首映禮在表面熱烈、內裡卻湧動著複雜情緒的氛圍中緩緩落幕。散場時,陳誠再度與陳凱歌夫婦禮貌道別,送上例行公事的祝賀。陳凱歌握著他的手,力道沉實,眼中閃爍著藝術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執著與某種深切的期待:“陳誠,下次有機會,我們好好聊聊電影。”
回程的車廂裡,劉亦菲和舒暢低聲交換著對電影裡華美服飾與宏大場景的印象,可一旦觸及故事本身,便有些語塞,不知從何談起。
陳誠靠在後座,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彷彿沒有盡頭的霓虹燈河,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靜。
車子駛離莊重的政協禮堂區域,匯入北京夜晚永不停歇的車流。陳誠揉了揉微微發緊的眉心,對前座的司機吩咐:“先不回住處,繞到東方夢工廠,我換自己的車。”
“好的,陳總。”
副駕上的劉亦菲和後排的舒暢都投來略帶疑惑的目光。陳誠解釋道:“那邊酒會肯定還沒散,門口現在八成堵滿了記者。該說的、能應付的場面話,我剛才在臺上已經說盡了。再被他們逮住刨根問底,我可真不知道還能編出甚麼新花樣。避一避風頭。”
兩人瞭然點頭。確實,方才那種必須戴著面具、維持著微妙體面的場合,讓她們也感到一種無形的疲憊。
車子很快駛入東方夢工廠總部的地下車庫。陳誠換上了自己那輛線條硬朗卻並不張揚的黑色G500,示意劉亦菲和舒暢上車。
“茜茜,你們倆現在餓了沒?”引擎低沉啟動,陳誠問道,“帶你們去個地方,吃點熱乎的暖暖。”
車子最終停在東四附近一條幽深小巷的巷口。這裡遠離主幹道的喧囂,幾家小店在巷深處亮著朦朧的燈火,炊煙與食物香氣在清冷的夜空氣中嫋嫋飄散,透著紮實的人間煙火氣。
陳誠輕車熟路,引著她們走進一家門面不大、卻收拾得異常乾淨明亮的潮汕砂鍋粥店。老闆娘顯然認得他,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熟稔地將他們引至裡間一個僻靜角落的小方桌。
“海鮮砂鍋粥,料下足些。再烤點生蠔、扇貝、羊肉串、雞翅……素菜看著搭配幾樣。”陳誠點單幹脆利落。
等待的間隙,滾燙的熱茶先上了桌,瞬間驅散了從室外帶來的寒意,也熨平了禮堂裡殘留的那份緊繃。舒暢託著腮,目光追隨著隔壁灶臺上那口咕嘟冒泡、白汽蒸騰的砂鍋,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陳誠:“誠哥……說真的,剛才那部《無極》……你到底看明白沒?我……我怎麼覺得雲山霧罩的,好像懂了點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懂。”
劉亦菲也抬起眼眸,安靜而好奇地望向他。觀影時,那極致的視覺奇觀與艱深晦澀的敘事之間的斷裂感,她們同樣清晰地感受到了,只是在那樣的場合,無從談起,也無從問起。
陳誠看著眼前兩雙寫滿真誠求知慾(以及一絲對自己理解力的小小懷疑)的眼睛,不由得輕笑出聲,搖了搖頭,坦率得近乎無情:“沒看懂。”
“啊?”兩位姑娘幾乎是同時輕撥出聲,表情從小心翼翼的探尋,瞬間轉為愕然,隨即又化作一種“原來如此”的釋然,甚至帶了點“找到同盟”的隱秘欣喜。舒暢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嚇我一跳!我還以為就我腦子不夠用,參不透陳導那麼高深的藝術境界呢!連誠哥你都這麼說……”
劉亦菲也抿唇笑了,但隨即想到更實際的問題,神色轉為認真:“哥,那……你覺得這部電影,票房會怎麼樣?我看那製作規模,投資肯定是個天文數字。”
陳誠提起粗陶茶壺,為她們的杯子續上熱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片刻他的神情。他思索著,緩緩道:“虧本,恐怕是大機率事件。製作成本太高,單靠國內市場,很難收回。但陳導的資歷、人脈和影響力擺在那裡,你也看到了今晚的宣傳陣勢,中影是全力在推。海外發行,特別是東南亞和日本市場,一定會不遺餘力。日本那邊的投資方也會使勁。”
他略作停頓,語氣更沉靜了些,“所以,我估計最終財務上或許不至於血本無歸、傷筋動骨,但虧損恐怕難以避免。只是……口碑與市場期待之間的巨大落差,恐怕會比賬面上的損失,更讓主創團隊感到挫敗和難受。”
正說著,老闆娘親自端著一個碩大的砂鍋過來了,濃郁鮮香的熱浪撲面而來。緊接著,烤得滋滋作響、撒著金黃孜然與火紅辣椒麵的各式燒烤也陸續擺上桌。
忙碌一晚上,三人早已飢腸轆轆,此刻也顧不上多言,默契地專注於眼前這撫慰身心的美味。滾燙的海鮮粥暖融融地落進胃裡,焦香的燒烤滿足著口腹之慾,在這充滿了市井生命力的煙火氣中,方才禮堂裡那虛幻的浮華與無形的拘束,被徹底沖刷乾淨。
邊吃邊聊,話題漸漸從《無極》跳脫開去,轉向圈內的其他趣聞,拍攝時發生的各種糗事,氣氛變得輕鬆而歡快。待到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夜色已深。陳誠將劉亦菲和舒暢安全送到劉亦菲家別墅,目送她們的身影進了門,才調轉車頭,駛向自己的四合院。
接下來的幾天,陳誠果然踐行了“低調”的策略。他深知,此刻媒體正渴求著關於《無極》的一切“聲音”,而自己這個在首映禮上被點名發言的同行導演,無疑是絕佳的採訪素材。他乾脆減少了所有非必要的公開露面,將絕大部分時間投入剪輯室或懷柔的特效基地,心無旁騖地沉浸在《花木蘭》後期製作的精雕細琢中。
然而,外面的世界卻因《無極》的公映而沸反盈天。正如他所預料,媒體與評論界迅速撕裂成旗幟鮮明、針鋒相對的兩派。
一方言辭激烈,抨擊電影故事空洞、邏輯斷裂、臺詞故作玄虛,斥之為“用黃金堆砌的視覺廢墟”、“一鍋華麗而迷失的雜燴”,甚至出現了更為尖銳的“金玉其外”之類的定論。
另一方則奮力維護,極力頌揚其瑰麗磅礴的想象力、登峰造極的視覺美學,以及陳凱歌導演強烈到不容忽視的作者風格與藝術探險精神,將其尊為“東方魔幻史詩的奠基之作”、“挑戰與拓寬觀眾審美邊界的勇敢嘗試”。報紙專欄、電視評論、初興的網路論壇上,雙方唇槍舌劍,打得好不熱鬧。
這種兩極分化的爭議,固然撕裂了評價,卻在某種程度上反向維持了電影在公眾視野中的熱度與話題性。上映初期,在浩大的宣傳攻勢與觀眾旺盛的好奇心驅動下,《無極》的票房數字一度呈現出頗為可觀的勢頭。
但這番光景並未持續太久。約莫在上映一週後,一個名為《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的搞笑短片,開始在網路論壇和早期的影片分享站點上悄然流傳,隨後便以野火燎原之勢,席捲了整個中文網際網路。製作者“胡戈”(並非演員胡歌)巧妙剪接《無極》的電影畫面,穿插其他影視素材,配以詼諧戲謔的新聞式解說和配音,將原片那宏大悲情的故事徹底解構,重新演繹成一個因饅頭而起的荒誕滑稽的“重大案件”。短片剪輯機巧,臺詞幽默辛辣,極盡惡搞之能事,卻又在胡鬧中自成一派詭異的“邏輯”,恰恰精準地戳中了無數觀眾觀影后那種“不明覺厲”、欲吐槽而無從下口的普遍心理。
這支短片迅速引爆了大眾的娛樂神經與共鳴點,其傳播速度之快、範圍之廣,完全超越了傳統媒體的管控疆界。無數網民爭相下載、轉發、熱議,“饅頭”一躍成為那段時期網路空間最炙手可熱的文化符號。它不像嚴肅影評那般需要門檻,以其通俗直白、幽默反諷、肆意解構權威的草根姿態,讓普羅大眾得以用一種輕鬆乃至戲謔的方式,參與到對《無極》這場盛大敘事的“二次創作”與集體評議狂歡之中。
這對於《無極》而言,無異於一場毀滅性的降維打擊。嚴肅的學術批評或媒體爭議尚可引發思辨,但這種全民參與、高度娛樂化的惡搞與解構,卻徹底消解了影片苦心營造的宏大、悲情、崇高的藝術氛圍與權威光環。
此後步入影院的觀眾,許多是抱著“看看到底能有多雷”的獵奇心態,或是帶著尋找“饅頭梗”的娛樂目的而去,嚴肅觀影所必需的心境與場域被破壞殆盡。票房走勢隨即急轉直下,口碑更是徹底陷入泥沼,難以挽回。
當陳凱歌及其團隊獲悉此短片及其引發的滔天巨浪時,震怒可想而知。據說他嚴詞斥責其“無恥”,甚至一度揚言要訴諸法律。然而,網際網路時代掀起的民意浪潮,一旦成型,又豈是輕易能夠遏止的?
“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已然超越了普通的惡搞影片,成為一個標誌性的文化事件。它不但沉重打擊了《無極》的商業前景,更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戲劇性方式,昭示了在網際網路時代,觀眾反饋與輿論生成機制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根本性變革。
高高在上的導演權威與宏大敘事,正面臨著來自民間、充滿草根智慧與解構力量的、前所未有的挑戰。
陳誠在辦公室的電腦螢幕上瀏覽著相關報道與那支病毒般傳播的短片時,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靜靜地移動滑鼠,關閉了網頁視窗。
他想起那晚在小吃店裡自己對票房的預判,現實的發展,似乎比他當時預想的還要更具戲劇性,也更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