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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力修為抵達大宗師之境後,每向上攀升一層都如同攀登萬仭絕壁。這一境界對內息純粹度的苛求,已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倘若內力不夠精純,縱使累積千載萬年的深厚修為,也終究無法突破境界的桎梏,至多隻能算作內力浩蕩的尋常大宗師,再難寸進。
境界提升帶來的益處顯而易見:消耗同等內息,所能催發的威能卻可倍增乃至數番翻漲。昔年武當張真人,畢生修為不過百年之數,江湖中那些擁有兩三百載內力的高手,卻往往接不住他輕描淡寫的一招。究其根本,正是因他舉手投足間凝聚的力道,已非旁人耗盡全部修為所能企及。
而葉長秋的存在,則更令人心悸。他身處大宗師上品之境,體內卻蘊藏著近乎五百年的磅礴內力,這般情形堪稱驚世駭俗。更令人悚然的是,他所修習的武學早已超越尋常武道範疇,幾近仙俠玄奇之境。無論是鬼谷一脈的劍術,亦或聖心訣中記載的某些功法,觀其形貌威勢,皆不似人間應有之術。
破境功成,葉長秋心境明朗如秋日晴空。下一步,他便要朝著大宗師巔峰邁進,觸控那傳說中的無上大宗師門檻。
推開房門步下樓時,晨光已灑滿客棧堂前。盛崖餘與風四娘早已在廳中等候,上官海棠竟也在一旁靜立。見葉長秋現身,上官海棠抱拳致意:“昨日庶務纏身,未及登門拜會,還望葉公子海涵。”
“不必多禮。”葉長秋微微頷首。
“何必這般拘謹?”風四娘早已按捺不住,連早膳都顧不上用便催促道,“今日城中武林人士愈發多了,早些上街,說不定能遇上甚麼新鮮事。”
長街人潮湧動,幾人正要擇路而行,遠方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佛號。
“阿彌陀佛——”
這聲佛偈澄澈空明,字字蘊著渾厚內力。許多聞聲之人頓覺靈臺清明,竟不由自主生出頂禮膜拜的念頭。隨後便見一位年輕僧人周身流轉璀璨金輝,自半空踏虛而來。他每一步落下,足底便綻開一朵晶瑩蓮華,方圓十里頃刻間瀰漫開清雅的蓮香。
“是佛祖!佛祖顯聖了!”
“佛祖庇佑,佛祖庇佑……”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街頭百姓紛紛合十雙手,面容虔誠地誦唸佛號。九州大地,佛門信眾向來如恆河沙數。
街角處金光漫灑,引得人群如潮水般聚攏。那光暈深處,竟有一僧人凌空徐行,足下每落一步,便生出一圈淡金色的漣漪,恍若踏著無形的天梯。幾個抱臂觀望的江湖客撇了撇嘴,眼底浮起毫不掩飾的譏誚。
“又是這等故弄玄虛的架勢。”風四娘將鬢邊一縷碎髮掠到耳後,話音裡摻著三分不耐。
上官海棠凝目細看,輕聲道:“瞧那眉目輪廓,似是來自西域。”
一旁的無情默然不語,只將指尖搭在輪椅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葉長秋卻覺出一道目光始終黏在自己身上——那僧人自現身起,視線便未從他身上移開過分毫。
金光漸盛,如午後的潮汐般淹過半條長街。越來越多的人從茶館、客棧裡探出身來,交頭接耳間,猜測與好奇在空氣中暗暗發酵。
待那僧人飄然掠至葉長秋等人頭頂三丈處,竟緩緩屈膝,凌空跌坐。剎那間,他身下綻開一朵碩大的蓮臺,花瓣由虛而實,流轉著琥珀般的光澤。那並非玉石雕琢的實物,而是內力外化所凝的形質。
單這一手,已讓不少圍觀的武者倒抽涼氣。以內力化形,宗師境界尚可勉力為之;但要讓這虛影長久凝實、紋絲不散,莫說宗師,便是大宗師也未必能舉重若輕。葉長秋暗自估量,自己雖不懼此人,卻也不擅這般華而不實的招數。
四下譁然漸起。
“好精純的修為!”
“莫非……是傳聞中的無上大宗師?”
“西域佛門確有位隱世高人,昔年曾與令東來論道於崑崙山巔,難道便是眼前這位?”
“可容貌這般年輕……”
“你懂甚麼?臻至那般境界,容顏永駐不過等閒。”
議論聲如蜂群嗡鳴。風四娘幾人忽覺肩頭一沉,似有無形山嶽壓頂而來——那蓮臺散發的威壓竟如實質,教人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蓮臺之上,僧人合掌垂目。金色光塵在他周身縈繞流轉,幻化出無數細小的蓮苞,開合間逸散出清冽的檀香。他再度開口時,聲音空渺如谷中迴響:
“葉長秋。”
三字既出,滿街倏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青衫落拓的身影。葉長秋的名字,這些年早已在江湖風波里輾轉了千百回。
中秋一戰,劍落四方,這段故事早已化作江湖人口耳相傳的神話,將他推上了九州劍道之巔的尊位。
“這僧人竟是衝著葉長秋來的?”
“他想做甚麼?莫非是要與葉長秋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對決?”
旁觀的僧人中有人低誦佛號,緩聲道:“阿彌陀佛,此事絕無可能。葉長秋縱然再強,又豈能超越佛子?”
“佛子!”
“他竟是佛子!”
“傳說中西域佛門至高無上的那位?”
人群中再度掀起一片譁然。
葉長秋卻只是靜靜望著那僧人,語氣平淡:“我們見過麼?”
佛子含笑搖頭:“未曾謀面。但我在西域時便聽聞過施主之名,知你曾在九州與佛門高僧論辯佛法。”
“那一句‘覺悟即是佛’,貧僧深有共鳴。”
葉長秋挑眉:“如此說來,今日你來,是為討教佛法?”
佛子輕輕擺手:“非也。貧僧見施主天生具足佛緣,特來引你踏入空門。”
葉長秋聞言笑了:“不自量力之人我見過不少,但如你這般的,倒是頭一回。你叫甚麼?”
佛子垂眸合十:“貧僧法號摩伽。”
“摩伽沒聽過,迪迦倒是知道。”
佛子微微一怔:“迪迦……是哪位大德?”
“總之比你強些。”葉長秋拂袖轉身,“說吧,你打算如何渡我?”
蓮臺之上,佛子笑意溫潤:“我佛渡人,講究機緣。機緣不在今日。”
“貧僧此來,是為邀施主參與兩日後的金身法會。”
“法會之上,貧僧自當引你入我佛門。”
話音方落,漫天香花如雨飄灑,蓮臺驟然迸發萬丈金光,耀目得令人難以直視。
不過片刻,花雨漸歇,金輝隱去。
再抬頭時,天空中早已不見佛子蹤影。
“好高明的手段!”
“此人的修為,恐怕已至化境。”
“這是自然。歷代佛子皆是千挑萬選的人中龍鳳,更可借西域秘傳之法,承繼前代高僧的功力與悟境。”
“佛子如今未滿三十,所能承接的傳承尚淺。只因前輩留在他體內的力量,將隨歲月流轉逐步甦醒。”
“如今的佛子,可是一日比一日更強。”
“原來如此……難怪歷代高僧,皆有大宗師之境界。”
風四娘仰首望著天際,雲絮緩緩流過她深沉的眸子。良久,她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葉長秋,你絕不能走上那條路。”
葉長秋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倘若我真去了,你又待如何?”
“那我便親手斷了你的塵緣,教你真正了無牽掛。”風四孃的話說得平靜,卻字字清晰。
葉長秋聞言放聲而笑,笑聲在空曠處盪開:“了無牽掛,形同槁木,那樣的日子有何意趣?”笑聲之下,一股冰冷的怒意卻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憑甚麼一人之言,便可定他人歸宿?
這般行徑,與強奪何異?
他對那金蓮寶座之側的所謂淨土,本就無甚好感,此刻更是厭憎。試想,若有人以無形之絲操控你的心神,迫使你終其一生囚困於不願停留的方寸之地,你卻還需對其俯首稱謝,頂禮膜拜。
此等存在,豈非可恨?
……
訊息如野火掠原,頃刻燒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廟堂之上,江湖之遠,乃至市井巷陌,茶餘飯後所談,無不關乎此事。關於那位西域而來的佛子意欲點化葉長秋的傳聞,激起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之聲。
一方視此為莫大恩典與機緣,言說能得佛子親自引渡,乃是葉長秋幾世修來的福報。持此論者,或是虔誠信眾,或為懵懂鄉民,在他們眼中,這無疑是光耀門楣的無上榮光。
另一方則凜然斥責,認為皈依與否,本應出自本心抉擇,何來強行渡化之理?那佛子所為,不過是想借此折辱九州武林,更為那些殞命於葉長秋手中的西域僧人挽回顏面。你不是素來與佛門為敵麼?不是曾令高僧還俗麼?我便偏要你剃度出家。
如此,既可重振佛門威儀,又能昭示佛法無邊,慈悲廣被。
然而佛子究竟將施以何種手段,外人皆無從知曉。多數人仍難以相信葉長秋會甘心受緇衣。佛門慣用的攝心咒術,於他大抵無效——昔日在七俠鎮,那位靜心禪師不正是被他一番言語勸返紅塵了麼?
……
但當日正午發生的一件事,驟然扭轉了眾人的臆測。
那位佛子自京城東門始,赤足踏過青石長街,口中梵唱不絕,一路行至西門。身後跟隨者竟匯聚成潮,不下萬人,其間混雜著諸多武林名宿,乃至功力臻至先天巔峰的宗師人物。
而這些人,無一例外,最終皆隨佛子步入白馬寺山門,自願斬斷俗緣,落髮為僧。
直到此刻,人們方才駭然醒悟,佛子並非虛言恫嚇。他所施展的,也絕非尋常渡心咒法。
一股隱隱的不安,如暮色般籠罩下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那個名字懸起了心。
街角茶攤,簷下酒肆,處處皆是壓低的交談聲。
“那位葉長秋……該不會當真剃度受戒吧?”
“西域來的佛子,手段著實莫測。瞧著似是《變天擊地》一類攝魂之術,可又比《變天擊地》《渡心咒》之流高明太多。”
“宗師之境,尋常法門豈能動其心志?佛子必有後手。”
“唉,若九州當真折了這樣一位劍道宗師,豈止是損失?”
“簡直是顏面掃地!中原劍道第一人,轉頭成了西域沙彌,這名聲傳出去,九州武林還如何抬頭?”
“這些光頭和尚,最會的便是蠱惑人心的把戲!”
“只恨修為淺薄,否則定要叫他們知道,中原並非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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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寺深處,一方僻靜禪院。
數百孩童盤膝坐在青石地上,眼神空茫,宛如木偶。這些孩子根骨俱佳,皆是習武的上乘胚子。桃花島主黃藥師的獨女黃蓉,亦在其中。
一群披著赤黃袈裟的西域僧人圍坐四周,木魚聲篤篤,誦經聲喃喃。晦澀的梵文音節如無形之絲,鑽入孩童耳中,令他們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汗,彷彿正承受某種無形的碾磨。
一個時辰後,誦經聲止。
孩子們的眼神更空了,姿態卻透出一種異樣的馴順。
佛子緩步而來,衣袂拂過石階。
“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