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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寺正殿內,檀香繚繞。佛子端坐蓮臺,兩側蒲團上依次列坐著來自各寺的高僧,梵清惠與了凡亦在其間。佛子低誦一聲佛號,聲如清泉:“聽聞中原武林近來有位葉長秋施主聲名鵲起。”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此人非但多次與中原佛門為難,更是前番誅滅我西域僧眾的元兇?”
梵清惠合掌應道:“確是如此。”
佛子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更令貧僧在意的,是他曾與靜心禪師論法,竟使禪師舍戒還俗——此事可真?”
了凡嘆息道:“阿彌陀佛。此子所用手段詭譎,竟令高僧迷途,罪業深重,不可縱容。”
佛子卻輕輕搖頭:“貧僧此番東來,除赴金身法會外,亦想一見這位葉施主。能在佛法機鋒中令靜心禪師折服,足見其慧根深種。貧僧願引他入正覺之門。”
梵清惠面露訝色,旋即垂首:“佛子若願度化此孽障,實是無量功德。貧尼即刻遣人探查其蹤跡。”
佛子含笑頷首:“有勞。”
京城玄武大街上,人潮熙攘。一個身著鵝黃衫子、肌膚勝雪的小姑娘正撅著嘴打量四周,靈動的眼眸裡滿是不悅:“哪兒來的這麼多和尚,真惹人煩。”
忽然,一名西域僧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僧人眼底掠過一絲驚異——這女童筋骨清奇,眉目如畫,竟是百年難遇的習武良材。若帶回西域悉心栽培,二十年後必成佛門一大助力。
心思既定,他邁步上前,攔在少女面前。
少女瞪圓眼睛:“喂,好和尚不擋路,快讓開!”
西域僧人不惱不怒,合掌微笑:“阿彌陀佛。小施主如何稱呼?”
“黃蓉!問這幹嘛?”
“小施主與我佛門緣法深厚,可願隨貧僧往西方淨土,修習無上妙法?”
黃蓉嗤笑一聲:“誰要去那種地方!再不讓開,我可要踢你啦!”
“阿彌陀佛……佛法無邊。”西域僧人閉目合十,周身忽然漾開淡淡金輝。
那金光如涓涓細流,悄然滲入黃蓉眉間。
頃刻間,少女眼中狡黠靈動的光彩倏然熄滅,彷彿換了一個人。
黃蓉的眼中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光輝,卻又隱隱摻雜著些許木然與掙扎。她緩緩合攏雙掌,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大師點化得是。黃蓉此生罪業深重,願隨大師同赴西天淨土,參悟佛法真義。”
那西域僧人含笑點頭:“善哉。”
言畢,二人前一後步出玄武大街,身影漸漸消失在通往白馬寺的長路盡頭。
* *
此時客棧樓下,葉長秋久候風四娘不至,便轉身上樓回房。才推門入內,叩門聲便輕輕響起。
門外站著的是盛崖餘。
“潤姑娘來了。”葉長秋脫口而出。
盛崖餘微微一怔:“潤姑娘?”
葉長秋隨即擺手笑道:“失言了,是無情姑娘。請進。”
盛崖餘步入房中,唇角帶著淺淡笑意:“今夜本該在城中巡查,聽海棠姐姐說葉公子到了,便特來一見。”
葉長秋問道:“海棠姑娘怎麼未同來?”
“她手頭正有一樁案子要理。”盛崖餘輕聲應了,稍作停頓,又喚道,“葉公子……”
“嗯?”
“你……此番為何來京城?可是為著佛門金身法會之事?”她問得有些遲疑,頰邊浮起極淡的紅暈。
葉長秋搖頭:“不是為此。”
“那是……”
“只因從前答應過無情姑娘,定會來京城看你。”他語氣平靜,“今日一進城便去了神侯府,卻見府門緊閉,裡頭無人,只好先離開。”
盛崖餘眼中倏然亮起一點光彩,嘴角不自覺彎起柔和的弧度:“原來是這樣。”
見她這般情態,葉長秋心下暗笑。
這女子對自己有意。
巧得很,他對她也頗有好感。
不過……
此事急不得。她性子內斂含蓄,與旁人不同。即便心中有情,也絕不會輕易表露。若操之過急,只怕反會將她驚退,屆時她躲著不見,倒更難接近。
這樣的女子,需得像慢火煨湯,徐徐圖之。先從朋友做起,偶爾不經意間觸碰,輕輕撥動她的心絃,再尋一個恰當的時機,穩穩收網。
很好,這計劃頗為周全。
不過初見片刻,葉長秋心中已鋪開一盤棋局。再看向盛崖餘時,目光裡已藏了幾分狼盯住兔子的玩味。
而無情姑娘對此渾然未覺,仍沉浸在他專程為她而來的欣喜裡。正如葉長秋所料,自雲州初遇起,她心中便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牽念。這份情愫,連她自己亦未能全然明白。
“請用茶。”葉長秋將茶盞推至她面前。
葉長秋將茶盞推向盛崖餘,指尖似是無意地掠過她的腕間。
那觸碰輕如蝶翼,盛崖餘卻倏然察知,耳垂微不可察地泛起薄紅,旋即垂目低語:“有勞。”
葉長秋眼底掠過一絲暗芒,笑意如漣漪般無聲漾開。
門扉忽被撞開,一道颯沓身影卷著風闖入。
“可算到家了!”
來人正是風四娘,鬢髮散亂卻眸光灼亮。她瞥見座中客,挑眉“咦”了一聲,徑直拎起案上茶壺仰首暢飲,喉間滾動數下方才擲壺笑道:“今日撞見幾個西域喇嘛,纏鬥了半日——那些光頭倒有些門道,險些栽了跟頭。”
她抹去唇邊水漬,忽又壓低嗓音:“若非途中遇著一位異人,只怕真回不來了。”
葉長秋指尖輕叩桌面:“異人?”
“你絕想不到,”風四娘眸中閃過敬畏,“是令東來。”
三字既出,滿室寂然。
盛崖餘執盞的手微微一滯,茶湯輕晃如心潮。葉長秋默然不語,只覺胸腑間似有冷電竄過。
——令東來。
這名字本身便是傳說。
百年前陰癸派主厲工初成魔功,踏破宗師之境,卻常感靈識如鵬翼垂天,肉身卻似金鎖纏足。每逢困頓鬱躁,便以血戮暫解神魂之縛,漸成江湖大患。其時魔門雖眾,如祝玉妍之輩尚存章法,唯厲工已近瘋癲,偏偏修為冠絕當世,無人可攖其鋒。
直至某個霜濃之夜。
厲工於別院閉關時,忽聞簫聲自遠山飄墜。時而渺若雲外鶴唳,時而切如枕畔啼鵑,高低杳渺之間,竟已臻音律化境。
厲工心中毫無徵兆地一動,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應如清泉般湧起——他來了,是令東來。
沒有誰告知,也無任何徵兆,他甚至從未聽聞令東來通曉簫藝,可這念頭卻清晰得如同刻印在神魂深處。他便是知道。
厲工疾步推門而出,目光如電掃過庭院巷陌,卻尋不到半分蹤跡。
待他迴轉屋內,低首時才發現,衣袍之上不知何時已佈滿了細密圖文與工整小楷。
那字跡分明,寫的是他苦修多年的“天魔手”後續心法。
末尾留有一行:
「令東來破陰癸派天魔手七十二式,特為君賀。」
只此一瞬,厲工如遭雷擊,方知天地之大,己身何其渺小。
自此心魔盡散,餘生皆在追尋那一抹遙不可及的身影,只盼再逢一面。
奈何直至歲月盡頭,終是緣慳一面。
……
如此人物,竟現身京城?
葉長秋與盛崖餘對視一眼,皆見對方眼底震動。
葉長秋急問:“四娘,仔細說說當時情形。”
風四娘緩緩坐下,眼中浮起朦朧的憧憬,輕嘆道:“白日街市上,我見幾名西域僧人宣講邪法,心中不忿,便上前論辯幾句。本只是道理之爭,誰料那幾個妖僧心胸狹隘,竟暗中尾隨我至住處。”
“我自然忍不得,便想將他們引至城外了結。可一交手才發覺,他們先前藏了實力,個個皆是先天巔峰之境。”
“我當即欲退走入城尋你,奈何他們身法奇快,封住所有去路,眼看便要受制——”
她話音一頓,眸光倏亮:“便在那時!”
“一道白影自半空飄然而落。”
“那人白衣執劍,未曾見其面容,只覺背影孤寂如雪,蕭疏裡透著出塵之氣。彷彿他只需立在那裡,便教人自心底生出敬畏——此非凡俗中人。”
葉長秋眉峰微蹙,某個形象驟然掠過腦海。
“他現身之時……可伴有詩句?”
風四娘訝然:“你怎知道?”
“確有一道空渺之聲隨風送來,唸的是:
‘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間無我這般人。’”
果然是他。
風四娘聲調漸揚:“你們且想,當今天下,除卻令東來,還有誰能說出這樣的話——又有誰,配得上這樣的話?”
風四娘眼中閃著光,語氣裡滿是篤定:“那一刻我就明白了,站在眼前的,定是無上大宗師令東來無疑。”
“之後發生的一切,不過印證了我的判斷。”
“只聽他一聲‘劍來’,長劍應聲出鞘,寒光流轉間,不過寥寥數招,那幾個西域番僧便已盡數敗落。”
“所謂的先天巔峰,在他面前,竟如兒戲一般。”
她轉向葉長秋,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你說,我是不是天大的運氣?竟能親眼見到這等傳說中的人物。”
葉長秋抿了抿唇,壓下嘴角的弧度,附和道:“運氣極好,確是難得。”
他心下卻覺莞爾。四娘啊四娘,你這眼界終究是窄了些。若真是那位令東來,對付幾個先天境,何須用到十招?一招便該塵埃落定才是。
眼前這人,分明是陳半閒那小子假扮的。
葉長秋心知肚明,一旁的盛崖餘卻全然不知。她眉宇間凝著一絲憂慮,輕聲道:“連這位傳說中的無上大宗師都已現身,此次金身大會,只怕局勢要更為錯綜複雜了。”
葉長秋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對了,”風四娘忽然想起甚麼,目光落在盛崖餘身上,“葉長秋,你還沒說這位姑娘是?”
不等葉長秋開口,盛崖餘已拱手一禮,聲音清冷而端正:“在下盛崖餘,江湖朋友贈了個‘無情’的綽號,如今在神侯府當差。”
“竟是天下四大名捕之首?”風四娘訝然,隨即笑道,“失敬了。我叫風四娘。”
盛崖餘微微頷首:“風姑娘的俠名,崖餘亦有耳聞。”
“被你們這些公門中人記掛,”風四娘眨了眨眼,半開玩笑地說,“於我而言,可未必是甚麼好兆頭。”
她話鋒忽地一轉,興致勃勃地提議:“對了,無情姑娘,不如我們去逛逛窯子如何?”
“噗——!”
葉長秋剛入口的茶頓時噴了出來。
……
“這個……風姑娘,我尚需上街巡視。”盛崖餘尋了個略顯生硬的藉口。
風四娘聞言,眼睛卻是一亮:“巡街?我能與你同去麼?”
“自然可以。”盛崖餘點頭,“眼下京城匯聚了三山五嶽的武林人士,魚龍混雜,正是用人之際。風姑娘若願相助,求之不得。”
“好極!”風四娘撫掌笑道,“我長這麼大,還沒試過當差巡街的滋味呢,便陪你走幾天。”
她轉頭去拉葉長秋:“你也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