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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秋迎著她灼灼的目光,搖了搖頭:“還請明示。”
“你說我徒有姿色,內裡卻空洞無物,既無風骨又無神韻,武藝低微,品行不端,飲酒騎馬皆不入流!”
葉長秋:“我何時說過這話?”
風四娘怔了怔:“你沒說過?”
“自然沒有,我與你素不相識。”
望著葉長秋困惑的神情,風四娘驟然醒悟。
定是蕭十一郎那廝哄騙自己來尋葉長秋的晦氣!
否則他怎會在心中絮絮叨叨數落半天,卻偏偏不提此人修為深淺?
若非今日偶然撞見,自己貿然前來挑釁,以葉長秋的身手,她豈能討得半分便宜?
只怕也要步蕭十一郎後塵,被鎖進那陰冷牢獄之中吧?
想到此處,風四娘咬牙喝道:“蕭十一郎你這混賬,竟敢欺瞞老孃,再見之時必取你性命!”
葉長秋:“究竟怎麼回事?”
風四娘自懷中抽出一封書信遞過:“你自己瞧罷。”
…………………………
閱畢信箋,葉長秋只覺啼笑皆非。
可笑的是蕭十一郎這招借刀殺人之計著實刁鑽。
可嘆的是自己何必當場點破這場誤會?
若裝作渾然不知,任由風四娘前往七俠鎮觸犯律例,豈不正好?
那兩份唾手可得的緝捕功勞難道不珍貴麼?
如今誤會冰釋,眼看要到手的獎賞便這樣煙消雲散了……
誤會既已澄清,風四娘倒也爽利,拽著葉長秋便往城中最為氣派的酒肆走去,執意要擺宴賠禮。
這女子行事向來雷厲風行,骨子裡還摻著幾分恣意妄為,想到甚麼便定要立刻付諸行動。
性情中雖有莽撞衝動之處,可一旦沉靜下來,卻又顯出過人的機敏通透。
嗯……倒是個難以簡單界定的人物。
對了,這女子另有一樁特點——酒量極豪。
當真極豪!
方才落座不久,她已獨自飲盡兩壇陳釀。
此前還喝過多少,更是無人知曉。
“哈哈,沒想到我離開中原這兩載光陰,江湖竟出了你這般少年英才。”
“來,滿飲此碗!”
風四娘擎起陶碗與葉長秋相碰,仰首飲得涓滴不剩。
葉長秋卻只淺啜少許。
風四娘為自己續滿酒漿,瞥見他碗中殘酒,不由蹙眉:“怎的?堂堂男兒漢,只飲這般秀氣一口。”
“我素不善飲,況且酒醉易生事端。”
風四娘眼波流轉,嫣然笑道:“生事便生事,你若真醉了,姐姐帶你去胭脂巷裡見識風光。”
葉長秋:“盛情心領,倒不必費心。”
“怎麼?看不上那些姑娘?”
風四娘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指尖微翹,輕輕托起葉長秋的下頜,氣息溫熱地拂過他的面頰,低語道:“那你瞧瞧姐姐……可還入眼?”
這是醉意上頭了麼?
“哈哈……你竟臉紅了!”風四娘拍著手笑出聲來,眼波流轉間盡是戲謔。
葉長秋一時無言。
她莫非會錯了意?
他不過是沾酒便面頰發燙罷了。
他葉長秋豈會因這般挑逗便羞赧?
未免太小瞧人了。
“四娘姿容絕世,令人見之忘俗,”葉長秋緩緩開口,目光沉靜地迎上她的注視,“葉某倒真盼著能與四娘……細細切磋一番。”
風四娘頰邊掠過一抹淡霞,輕啐道:“想得倒美。”
她竟聽懂了?
這女子不簡單。
……………………
不多時,葉長秋便明白她為何能領會那般含蓄的言外之意了。
起初風四娘尚且言談端正。
幾盞醇酒入喉後,話語便漸漸沒了拘束。
尤其見他神色未變,她竟一個接一個說起市井巷陌間的俚俗笑話來。
從落座到席散,那些帶著塵世煙火氣的故事竟未曾重樣。
葉長秋聽得怔住,心下暗歎。
不想他自認見識頗豐,在這方面的“積累”卻遠不及她。
今日算是遇上了行家。
飯畢,風四娘執意要拉他去尋歡作樂,不容推拒。
“葉兄弟莫要拘謹,”她挽著他的手臂,語調輕快,“那地方佳人如雲,姐姐定為你挑個容貌、身段、功夫皆上乘的。”
葉長秋默然不語。
非是拘謹,只是尋常脂粉難入他眼罷了。
終究拗不過她,只得任她拉著朝那燈火輝煌處走去。
……………………
雲雨樓前,徐娘半老的鴇母正含笑迎客,忽見一道奇景——
一位容光攝人的女子,正拽著一名男子的衣袖朝樓裡走來。
鴇母愣在當場。
她見過男子結伴而來,見過貴人前呼後擁,卻從未見過女子這般拉著男人同赴風月場。
這世道何時變了模樣?
風四娘卻不管旁人目光,徑直將葉長秋帶到樓內,擲出一張千兩銀票,聲音清亮:“今日這地方我包了。叫姑娘們都出來。”
千兩銀錢,約抵得上尋常人家半世積蓄。
於這煙花之地,亦是一筆驚人的豪擲。
縱然此處日進斗金,一夜流水也不過二三百兩。
一千兩銀子,這得是買賣最紅火時連做三四日才攢得下的數目。
老鴇子登時笑逐顏開,忙請葉長秋二人落座,朝樓上揚聲道:“姑娘們,都下來見客啦!”
不多時,一群穿紅著綠的女子便嫋嫋婷婷下了樓。瞧見桌邊竟坐著個女子,眾人頓時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媽媽,怎的還有位女客?”
“伺候爺們咱們熟,可這姐妹……真是頭一遭呀。”
“誰說不是呢,這可怎麼招呼?”
風四娘抽出一疊銀票,皆是十兩、二十兩的零散票面,往桌上一拍。
“你們平日怎麼伺候男人,今兒就怎麼伺候老孃。誰能讓老孃盡興了,賞錢加倍。”
話音未落,幾十個姑娘便呼啦啦圍了上來。斟酒的斟酒,喚姐姐的喚姐姐,更有伶俐的跪坐在她腳邊捶腿,或是立在身後揉肩。風四娘朗聲大笑,任憑這群鶯燕簇擁伺候,好不自在。
葉長秋在一旁看得怔住,半晌說不出話。
這女子行事,當真潑辣得驚人!
自然,風四娘並非有甚麼怪癖。她只是性子野慣了,想起甚麼便做甚麼。別看此刻揮金如土、灑脫不羈,其實她也是頭一回踏進這等地方。不過是席間飲酒時偶然提起,一時興起,撂下飯碗便徑直拉了人過來。
“都別光顧著我呀,”風四娘又揚聲道,“把我這位兄弟伺候好了,同樣有賞。”
十來個姑娘聞言便轉向葉長秋湧去。他連忙擺手:“不必不必,我在此獨飲兩杯就好。”
姑娘們卻不肯罷休,嬌笑著貼上前來。可磨了半晌,葉長秋仍是不為所動,眾人只得悻悻散去,重新圍迴風四娘身邊。
夜漸深了,酒意慢慢散去,風四娘眼神清明瞭幾分。
她四下望望,忽然蹙眉:“怪了,我怎會在此處?”
轉頭瞪向葉長秋:“是不是你把我拐來的?”
葉長秋無奈一笑:“這可冤煞人了。分明是你強拽著我來的,不信問問諸位姑娘。”
“是呀是呀,是姐姐親自帶著公子來的。”
“姐姐出手闊綽,這一會兒功夫,已賞了奴家三十兩呢。”
風四娘聽罷愣住,抬手往桌上一拍:“這下可丟人丟大了……”
隨即卻又展眉一笑:“罷了!來都來了,索性痛快到底!”
說罷又舉杯與眾人笑鬧起來,時而說幾句市井渾話,逗得滿堂女子掩口嬌笑。葉長秋側耳細聽,她說的笑話竟無一與酒樓飯桌上重複。
直至天將破曉,風四娘方才瘋夠了、玩倦了。
二人離開雲雨樓時,天色已近深沉。
一群姑娘追出門來,依依不捨地揮著帕子,連聲喚著“姐姐定要再來”。不過幾個時辰,風四娘竟已成了這煙花巷裡最得人心的客人——這也難怪,只陪著說笑飲酒,便撒出大把銀錢,這樣的好事誰不歡喜。
葉長秋在旁瞧著,心下暗歎:古時女子玩鬧起來的勁頭,倒與後世並無二致。
回到客棧房中,葉長秋輾轉難眠。
佛門忽然出了一位大宗師,此事必在江湖掀起波瀾。依他推想,佛門定會藉此大肆宣揚,招攬各方勢力,待聲勢足夠,只怕就要正式向魔門發難。
祝玉妍此番恐怕要頭疼了。
想到此處,葉長秋默然思量:若有機會,自己或該暗中助她一回。不論是與祝玉妍那份不淺的淵源,還是對佛門一貫的不喜,都讓他難以置身事外。
天剛矇矇亮,房門便被敲得震響。
風四娘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外,彷彿昨日飲酒至深夜、只歇了不到一個時辰的人不是她。葉長秋拉開門,她便閃身進來,眼裡閃著光。
“葉長秋,我們去京城吧!”
“我本也打算進京。你這般興奮,莫非京城有何大事?”
“你還不知?佛門要在京城辦‘金身大會’,各路武林人物都在往那兒趕,聽說連西域的高手也來了。”風四娘笑意盈盈,“這般熱鬧,豈能錯過?”
“果然如此。”葉長秋點頭,“但這大會,魔門的人恐怕也會暗中前來。”
“那才有趣呀!”
“你先去外頭等我,我換身衣裳便出發。”
“你換你的,我又不偷看。”
風四娘抱著手臂,絲毫沒有要挪步的意思。
佛門舉辦金身大會的訊息,如風般傳遍了江湖。
正如風四娘所說,各地武林勢力紛紛動身前往京師。而在這座七俠鎮上,也有一個人絕不會錯過這場盛會——
他叫陳半閒。
陳半閒費盡口舌才說動洛玉川替自己看守藥園,隨後便日夜兼程趕往京城。他心中早已篤定,這場金身法會必將成為他揚名立萬的契機。
沿途草木飛速倒退,馬蹄揚起陣陣塵煙。
......
官道旁的茶棚裡,葉長秋放下粗陶茶碗,目光掠過路上絡繹不絕的僧侶。風四娘將斗笠壓低了些,耳畔飄來零碎的閒談。
“聽說那位高僧能度化世間一切苦厄......”
“昨夜城東又出了命案,定是魔教妖人所為!”
關於成王的傳聞更是離奇,竟有人說他本是魔道魁首,暗中得了聖上默許。各種說法混雜在茶湯熱氣裡,隨著南來北往的客商散向四方。
行至潞州地界時,秋風裹來了新的訊息。
這座離京畿不過三百里的州府向來熱鬧,酒旗招展的客棧裡坐滿了攜刀佩劍的江湖客。葉長秋與風四娘剛在二樓臨窗處坐下,鄰桌的議論便撞進了耳朵。
“當今天子,實在算不得明君。”
說話的是個紫衣女子,指節輕叩著桌沿。同桌三人皆氣息綿長,顯然修為不淺——粉衫少女正擺弄著袖中短刃,俊秀青年低頭擦拭劍鞘,虯髯漢子則抱著酒罈冷笑。
江湖人向來不懼廟堂,這般言語在武林中本不算稀奇。大堂裡用飯的商旅們卻紛紛側目,隨即又慌忙垂下頭去,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紫衣女子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紫衣女子頷首道:“確實,這位天子,實在稱得上昏聵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