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宇宙的輪廓,在歸墟之力的沖刷與重塑下,逐漸變得清晰而穩定。星河流轉,位面生滅,皆遵循著一種更為宏大、更為和諧的韻律。那場險些將萬物歸於虛無的“終焉迴響”,如今已成為深深刻印在新生宇宙本源中的記憶,一個警示,也是一個新生的起點。
而無間花庭,這座最初源於一片腐毒沼澤、崛起於仙宗鄙夷、壯大於虛空征伐、最終承載了宇宙輪迴希望的奇蹟之地,其存在本身,也已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勢力”或“宗門”。
它不再固定於某一星域,甚至不再拘泥於某種具體的形態。當荊青冥以“根源律令”引導寂滅與新生達成平衡後,無間花庭便自然而然地解體了其固有的疆域界限,化作了一種概念,一種象徵,一種無處不在卻又超然物外的“規則體現”。
它可以是世界樹根系蔓延所至的任何一個新生位面中,悄然綻放的一朵蘊含著枯榮真意的野花;也可以是某個瀕臨能量失衡的古老星辰核心處,悄然浮現、穩定法則的一縷白焰;更可以是某個修行者在面臨心魔劫障、道途抉擇時,靈臺深處響起的一聲蘊含著生滅哲理的低語梵唱。
它無影無形,卻又無所不在。它便是“平衡”本身在人間的觸角,是輪迴法則於萬界的投影。
昔日花庭的核心成員,如遺塵谷主、部分徹底掌控了自身汙染並領悟枯榮道意的“修羅道統”傳承者,以及那些在終焉迴響中選擇與荊青冥並肩、理念相合的萬界賢者,他們構成了“無間”的耳目與手足。他們散入新生宇宙的各個角落,或許化身為一介遊方郎中,以蘊含生機的白焰救治傷病;或許成為某個邊陲星域的守護者,以毒花枯木抵禦域外天魔;或許隱於鬧市,開壇講法,將“可控汙染”、“枯榮相生”的理念播撒出去。
他們從不輕易干涉各個文明、各個位面的內部發展與自然演變。新生宇宙需要多樣性,需要不同的文明形態、修行體系在碰撞與融合中自行探索前路。無間之眾,謹守著荊青冥立下的最高準則:唯有當某種力量或趨勢,試圖打破宏觀的平衡,將宇宙重新推向極端淨化的死寂,或是徹底墮入汙染氾濫的混沌時,他們才會現身。
他們的干預,也絕非簡單的毀滅或拯救。更多時候,是一種“引導”與“矯正”。
曾有某個科技文明,在偶然發現上古“淨化派”遺留的禁忌知識後,狂熱地追求起所謂的“絕對純淨能量”,企圖將其國民的意識全部上傳至一個剔除了所有“雜質”的虛擬淨土,進而抹殺物質肉身,認為那是低等的“汙染軀殼”。此議一出,該文明內部爭論不休,社會瀕臨分裂,而那“淨化虛擬界”的技術,已然顯露出吞噬現實、走向極端的苗頭。
就在該文明最高議會進行最終表決的前夜,一位自稱來自“無間”的旅者,叩響了主導此專案的首席科學家的家門。旅者並未展示任何超凡的力量,只是與科學家進行了一場徹夜長談。旅者以一杯清茶為例,講述著茶葉的苦澀與回甘如何交融,水質的清冽與礦物質如何共存;又以窗外歷經枯榮的草木為例,闡述死亡如何滋養新生。旅者並未直接否定“淨化”的追求,而是引導科學家思考:“若將一杯水中的‘雜質’盡數剔除,得到的或許是絕對的‘無’,而非絕對的‘純’。失去了肉身的羈絆與感知,上傳的意識,又如何定義‘存在’?那樣的淨土,與永恆的囚籠有何區別?”
翌日,科學家在議會上主動暫緩了提案,提出了重新評估“雜質”定義與價值的動議。無人知曉那夜談話的細節,只以為科學家有了新的哲學領悟。一場可能將文明引入歧途的危機,消弭於無形。那位無間旅者,則在晨光中悄然離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這便是“無間”的行事風格。他們相信,真正的平衡源於內心的覺悟與選擇,而非外部的強制與規範。他們更像是宇宙的“調節器”,默默維護著那條脆弱的底線,讓萬界生靈在擁有自由意志的前提下,不至於因為無知或偏執而滑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當然,並非所有失衡都能以如此溫和的方式解決。當某個位面因貪婪汲取異種能量,導致汙染失控,孕育出足以威脅周邊星域的“穢孽母巢”時,無間之眾便會展現出其雷霆手段。或許是一支由枯木衛與毒花妖組成的沉默軍團憑空降臨,以戰止戰,強行抽乾汙染源,將穢孽徹底湮滅;或許是一朵遮天蔽日的黑蓮虛影籠罩位面,在一念之間,將過量的汙染吞噬殆盡,只留下需要該文明自行收拾的殘局。干預之後,無間之眾亦會迅速撤離,不留功與名,只留下劫後餘生的生靈們,傳頌著關於“平衡守護者”的模糊傳說。
無間亦無界。它沒有固定的疆域,因此也無從被征服;它沒有集中的權力核心,因此也無從被腐蝕或顛覆;它超越了對立與紛爭,因此也無法被簡單地定義為敵或友。它只是一種存在,一種基於對宇宙本源深刻理解後所形成的、維護萬物共存共榮的“共識”與“力量”。
在這新生宇宙中,諸多蓬勃發展的高等文明,皆知“無間”的存在。它們對“無間”抱有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感激,也有難以完全消除的忌憚。它們明白,頭頂懸著一柄並非為了殺戮,而是為了維繫存在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促使它們在發展自身力量、探索宇宙奧秘時,多了一份對自然法則的敬畏,少了一些肆無忌憚的狂妄。
星盟議會重組為了“萬界共生聯約”,其憲章的首條,便是“承認並尊重輪迴平衡法則,禁止任何形式的極端淨化或汙染氾濫行為”。這條憲章,與其說是法律條文,不如說是對“無間”所代表力量的公開認可與承諾。
而荊青冥,這位“花間修羅”,無間理念的奠基者,此刻又在何方?
他並未高踞於世界樹之巔的某座宮殿中接受萬界朝拜,也並未沉睡於某個時空秘境裡感悟更深奧的法則。大多數時候,他如同徹底融入了這方宇宙,化身萬千。
他可能是一個在初生星辰上漫步的觀察者,感受著地火風水的初鳴;他可能是一縷拂過古老森林的清風,聆聽草木精靈的絮語;他也可能化身凡俗,在某個不起眼的茶樓裡,聽著說書人將他過去的傳奇故事演繹得面目全非,而後莞爾一笑,拋下幾枚銅錢,轉身走入熙攘的人流。
他的意志,即是無間的意志。他的存在,便是平衡的保障。但他已極少親自出手,因為無間之眾已能很好地履行職責,而新生宇宙的絕大多數問題,尚不需動用“根源律令”這等觸及本源的力量。
他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自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視角,觀察、體驗著這個因他而重獲新生的宇宙。過去的腥風血雨、愛恨情仇,似乎都已沉澱為靈魂深處遙遠的背景音,不再能激起劇烈的波瀾。那份曾驅動他不斷復仇、不斷變強的執念,已然化為了對萬物生靈更為博大、更為沉靜的守護之念。
無間亦無界,修羅亦凡人。這便是劫波渡盡後,荊青冥所抵達的境界。他守護著這無垠的宇宙,宇宙也反過來滋養著他圓滿的道心。一種動態的、美妙的平衡,不僅存在於星辰位面之間,也存在於他自身的內心。
然而,絕對的平靜或許本就不存在於永恆流轉的宇宙之中。就在荊青冥沉浸於這份“無界”的自在時,一絲極其微弱、卻與當前宇宙所有已知法則都格格不入的“漣漪”,如同投入古井的一粒微塵,悄然觸動了他那已與宇宙本源緊密相連的感知。
這漣漪並非來自內部,並非某個文明的技術突破或某個強者的頓悟引發的時空震盪。它更像是一種……來自“外面”的窺探,帶著一種冰冷、純粹、充滿了“非此宇宙”特質的氣息,輕輕擦過了新生宇宙尚未完全穩固的晶壁邊界。
荊青冥漫步於一片由液態光構成的海洋之上的身影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虛空,望向了那漣漪傳來的方向。指尖,一朵介於虛實之間的白焰黑蓮悄然浮現,緩緩旋轉,生滅道韻流轉不息。
“外域……之客?”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芒。平靜了許久的眼眸深處,那屬於“修羅”的探究與銳利,再次悄然點亮。
無間雖無界,但若有來自“界外”的不速之客,試圖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平衡,那麼,無論其來自何方,秉持何種理念,他這位“平衡的守護者”,或許不得不再度“畫地為牢”,為這方天地,界定一下何為可容,何為當誅。
新的故事,似乎已在弦上。
那縷來自宇宙晶壁之外的異樣漣漪,雖只如蜻蜓點水般一閃而逝,卻足以在荊青冥那已與宇宙本源共鳴的心湖中,激起一圈清晰的波紋。它不同於宇宙內部任何已知的能量波動,其本質帶著一種純粹的“異質性”,冰冷、陌生,彷彿不屬於這方天地固有的生滅輪迴體系。
荊青冥駐足於光海之上,原本平和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專注。他並未立刻採取任何激烈的行動,而是將自身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蛛網般鋪展開來,沿著那漣漪消逝的軌跡,逆向追溯,細細感知著晶壁邊界處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新生宇宙的晶壁,在經歷了“終焉迴響”的洗禮和“根源律令”的重塑後,本應變得更加堅韌、圓融,能夠有效隔絕外部的混沌虛空。然而,就在方才那一瞬間,荊青冥清晰地“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琉璃被指甲劃過的脆響——並非物理意義上的破損,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規則層面,被一種極其巧妙且強大的外力,短暫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並非強行突破……”荊青冥指尖的白焰黑蓮停止了旋轉,花瓣邊緣流淌的光澤映照出他沉思的臉龐,“倒像是……用了一把特製的‘鑰匙’,或者,其存在本身,就與某種未被記錄的底層規則產生了共鳴。”
這種手段,遠超昔日“機械降神”那種依靠絕對能量轟擊的蠻橫,也不同於“光噬族”基於能量吞噬特性的滲透。它更接近於一種“技術”,或者說,一種對宇宙規則理解到極高程度後,才能施展的“技巧”。
是誰?目的為何?
是敵?是友?
亦或是,某種完全超出當前認知的存在,偶然路過?
無數的疑問在荊青冥心中閃過。但他並未感到驚慌,反而升起一股久違的探究欲。達到他如今的境界,宇宙內部的大多數奧秘已難逃其法眼,而這來自“界外”的訊息,無疑開啟了一扇通往未知領域的大門。
他心念微動,一道無形的意念已跨越無盡星空,傳遞至世界樹之巔,那株象徵著平衡與信標的“青冥草”輕輕搖曳。下一刻,散落在萬界各處的“無間”核心成員,如遺塵谷主、幾位最早追隨他並領悟了枯榮真意的修羅道統長老,以及少數在終焉之戰中表現出卓越智慧與堅定意志的盟友文明領袖,都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來自荊青冥的警示與詢問。
資訊很簡短:“晶壁異動,疑有外域來訪。加強觀測,暫勿輕舉妄動,收集一切異常資訊彙總之。”
沒有具體的命令,只有提醒與資訊共享的要求。這便是“無間”如今的運作模式——信任每一位成員的判斷力,在總原則下給予最大的自主性。
做完這些,荊青冥的身影漸漸淡化,最終徹底融入了周遭的光海環境。他並未直接前往晶壁邊界,那樣做目標太大,可能打草驚蛇。他選擇了更為隱蔽的方式——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宇宙背景輻射的一部分,悄然無息地朝著感知中漣漪的源頭飄蕩而去。他要親自去“看”一看,這第一位(或許並非第一位,但確是首次被他察覺的)“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與此同時,在新生宇宙那浩瀚無垠、通常唯有寂滅與新生之力緩緩流淌的晶壁邊界附近。
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緊接著,一艘造型奇特的艦船,悄無聲息地滑行而出。
這艘艦船通體呈流線型,材質非金非木,閃爍著一種柔和的、彷彿自身會呼吸的珍珠光澤。它的大小不過百丈,與動輒星辰大小的星際戰艦相比,堪稱袖珍。艦身表面沒有任何明顯的武器系統或能量噴射口,光滑得如同某種生物的卵。唯有在艦首的位置,鑲嵌著一顆巨大的、如同活物眼眸般的多面體水晶,正緩緩轉動,散發出道道無形的探測波紋,掃描著這個陌生的宇宙。
在艦船內部,並非想象中佈滿儀表盤和控制檯的機械艙室,而是一個充滿生機、如同溫室花園般的空間。翠綠的藤蔓爬滿了晶瑩的牆壁,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奇花異草在微風中搖曳。幾位身著素雅長袍、形貌與人類大致相似,但耳朵略顯尖長、瞳孔呈現出植物脈絡般紋路的生靈,正圍坐在一株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古樹幼苗旁。
“導航者,確認座標。”一位看似為首、氣質沉穩的年長女性開口,她的聲音如同風吹過樹葉般沙沙作響,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她的長袍上,繡著繁複的枝葉與星辰交織的圖案。
被稱作“導航者”的是一位年輕的男性,他閉著雙眼,雙手輕撫著古樹幼苗的葉片,眉頭微蹙:“艾瑟拉長老,座標確認,這裡確實是‘觀測日誌’中標記的‘第七復甦紀元宇宙’。但是……情況有些異常。”
“異常?”另一位較為年輕的女性成員好奇地問道,“根據日誌記載,這個宇宙在上個紀元末期應該陷入了‘熱寂傾向’的終末迴圈,按照推算,此刻即便沒有完全坍縮,也應是法則崩壞、能量枯竭的衰亡景象。可我們剛才初步掃描的結果……這裡的法則結構異常穩定,甚至充滿了……活力?”
導航者睜開眼,瞳孔中的脈絡閃爍著驚訝的光芒:“是的,希琳。不僅穩定,其內部還存在著一種極其強大的、我從未感知過的‘平衡之力’。這種力量並非自然演化而成,更像是由某個……或者說某些強大的意志,主動引導並維持著的。我們剛才能夠順利‘滑入’,也是因為我們的‘世界樹之匙’與這種平衡之力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而非強行突破。”
艾瑟拉長老沉吟片刻:“強大的意志……引導宇宙輪迴?這超出了我們‘巡天者’以往對任何單體宇宙文明的認知極限。記錄下所有資料,尤其是那種‘平衡之力’的波動特徵。我們的任務是觀察與記錄,在未明確對方意圖前,絕不可暴露自身,更不可主動接觸。”
“明白。”導航者希琳和另一名成員齊聲應道。
“不過,”希琳補充道,臉上帶著一絲擔憂,“我們的潛入似乎並非完全無聲無息。就在剛才,我感知到一股極其隱晦、但層次高得難以想象的神念,掃過了晶壁缺口附近。雖然只是一瞬即逝,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會錯。”
艾瑟拉長老的神色凝重起來:“看來,這個‘第七復甦紀元’,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不簡單。啟動最高階隱匿模式,‘世界樹之匙’進入靜默狀態。我們需要更多時間來分析這個宇宙,以及……那位可能已經發現我們的‘主人’。”
珍珠般的艦船表面光澤逐漸內斂,最終變得如同虛空中一塊不起眼的隕石,連其內部的生命氣息也徹底隔絕。它靜靜地懸浮在晶壁邊緣,如同一個沉默的觀察者。
而此刻,化身宇宙背景波動的荊青冥,已經抵達了這片空域。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塊“隕石”上,白焰黑蓮在意識海中微微跳動。
“不是能量體,也不是純粹的機械造物……生命形態與植物相關?規則技術極高明,隱匿手段連我都需仔細分辨……”荊青冥心中分析著,“似乎……並無明顯的惡意,更像是在……觀察?”
他決定,再靠近一點。或許,可以嘗試進行一次極其謹慎的……接觸。
晶壁之外的虛空,暗流湧動。第一次跨宇宙的相遇,即將拉開序幕。
珍珠般的艦船如同宇宙塵埃般靜默,其內部,“巡天者”艾瑟拉長老與她的隊員們屏息凝神,所有的探測器官都提升至最敏感的狀態,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來自外界的反饋。方才那瞬間被“注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針尖劃過他們的靈魂,讓這些習慣於在未知中保持冷靜的觀察者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導航者希琳的指尖微微顫抖,她面前那株作為“世界樹之匙”的古樹幼苗,葉片無風自動,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警惕與好奇的微弱精神波動。“長老,那股意志……它沒有離開,它就在附近。我無法鎖定具體位置,它彷彿……無處不在。”
艾瑟拉長老沉穩的目光掃過艙內每一個成員:“保持靜默,不要進行任何可能被解讀為敵意的能量操作。我們或許遇到了這個宇宙的‘守護者’,或者說……‘主宰’。”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直接在他們所有生靈的意識深處響起,並非透過聽覺,而是如同自然湧現的念頭:
“遠道而來的客人,不必如此緊張。”
這聲音不帶絲毫煙火氣,沒有威脅,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包容永珍的淡然。隨著聲音的出現,艦船內部的“花園”空間彷彿被注入了無限的生機,那些翠綠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花,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芬芳;奇花異草搖曳生姿,光華流轉,竟隱隱與中央的古樹幼苗產生了和諧的共鳴。
“這……這是……”希琳震驚地看著眼前的變化,她能感覺到,這並非幻術,而是實實在在的生命力被引導、被激發,其手段精妙絕倫,遠超她對生命能量的理解範疇。
艾瑟拉長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能如此輕易地穿透艦船的最高階隱匿和屏障,直接進行意識層面的溝通,並且展現出對生命法則如此舉重若輕的掌控力,其實力已經深不可測。她以精神意念回應,保持著最大的敬意:
“尊貴的存在,請原諒我們的冒昧闖入。我們來自‘林裔聯盟’,是秉承觀察與記錄使命的‘巡天者’,並無惡意。我們偵測到貴宇宙發生了超越常規模型的劇烈變化,特來記錄這一奇蹟。”
“奇蹟?”那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或許吧。不過是舊秩序的終結與新輪迴的開始。我名荊青冥,算是此間的一位……看護者。”
“荊青冥……”艾瑟拉默唸著這個名字,將其與感知到的那股浩瀚的“平衡之力”聯絡在一起,心中震撼難以言表。一個個體,竟能引導整個宇宙的輪迴?這在他們聯盟的記載中,也屬於傳說中的“世界樹級”存在了。
“你們的‘世界樹之匙’很有趣,”荊青冥的聲音繼續傳來,“它與我有些淵源。看來,不同的宇宙之間,生命的形態與道路雖有差異,但終究會指向相似的根源。”
隨著他的話語,眾人面前的空間微微盪漾,荊青冥的身影緩緩凝聚顯現。他並非以震撼人心的法相現身,而是如同一個普通的旅人,穿著簡單的青袍,黑髮披散,眼神清澈而深邃,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星空。他指尖託著一朵緩緩旋轉的白焰黑蓮,生滅輪迴的道韻自然流轉,與整個宇宙的脈搏隱隱相合。
看到這朵蓮花的瞬間,艾瑟拉長老和她的隊員們靈魂深處都湧起一種莫名的敬畏與安寧。他們能感覺到,這朵蓮花蘊含著足以創世亦能滅世的偉力,但它此刻散發出的,卻是平和與包容。
“荊……尊者。”艾瑟拉恭敬地行禮,“感謝您的寬容。我們能否有幸瞭解,貴宇宙是如何擺脫終末迴圈,達成如此……和諧的平衡的?”這對於“林裔聯盟”乃至所有面臨類似危機的宇宙,都具有無可估量的價值。
荊青冥的目光掃過這些異域來客,看到了他們眼中純粹的好奇與求知慾,而非貪婪或侵略性。他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在你們的認知裡,汙染與淨化,毀滅與新生,是對立的嗎?”
艾瑟拉思索片刻,謹慎地回答:“通常而言,是的。汙染侵蝕秩序,淨化驅逐異質,毀滅帶來終結,新生始於廢墟。它們是宇宙迴圈中相互對抗的力量。”
“對抗,或許是一種表象。”荊青冥指尖的黑蓮中,白焰跳躍,“若將宇宙視為一個完整的生命體,汙染或許是它受傷後的‘炎症’,淨化是‘免疫反應’,毀滅是‘細胞凋亡’,新生是‘自我修復’。極端淨化,如同過度免疫,反傷自身;放任汙染,則如傷口潰爛,危及根本。關鍵在於……平衡。”
他輕輕一揮手,白焰黑蓮的光暈擴散開來,在眾人面前演化出一幅動態的圖景:一片荒蕪的土地上,枯死的樹木(毀滅)化為養料(新生),滋養出絢爛卻帶毒的花朵(汙染),而花朵的根系又悄然淨化著土壤中的毒素(淨化),最終形成一片生機勃勃、物種多樣的奇異生態(平衡)。
“我曾執著於以汙染對抗淨化,以毀滅換取新生。但最終明悟,真正的超脫,在於理解並駕馭這相生相剋的迴圈,而非執著於某一端。允許寂滅,但必須在寂滅中孕育新生;接納汙染,但需以規則引導其化為生機。此乃‘枯榮道典’之終極,亦是我為此宇宙立下的‘根源律令’。”
艾瑟拉和她的隊員們如痴如醉地看著眼前的演化,聽著荊青冥的闡述,只覺得一扇全新的大門在眼前開啟。他們的文明同樣崇尚生命與自然,但更多是順應與保護,從未想過可以如此主動地引導、平衡甚至“利用”那些看似負面的力量。
“受教了!”艾瑟拉長老深深鞠躬,語氣充滿了由衷的敬佩,“尊者的智慧,令我盟受益匪淺。不知我等可否將您的理念與此次見聞,帶回聯盟?這或許能幫助許多仍在困境中掙扎的文明。”
荊青冥點了點頭:“知識本應共享,若能對他人有所啟迪,自是好事。不過,每個宇宙皆有其獨特性,切不可生搬硬套。真正的平衡,需由生於斯、長於斯的生靈自行探尋與守護。”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艦船,望向了無垠的宇宙深處:“此間事已了,你們可以自由觀察記錄。只要不破壞現有的平衡,不主動侵害此界生靈,無間歡迎任何懷著善意的訪客。”
說完,他的身影開始漸漸淡化,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
“尊者,您將去往何方?”希琳忍不住問道。
荊青冥最後的身影回眸一笑,那笑容平和而灑脫,帶著看盡繁華後的通透與自在:
“歸去來自在,花開見眾生。”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艦船內蓬勃的生機緩緩平復,但那朵白焰黑蓮的道韻卻彷彿烙印般,留在了每一位“巡天者”的心中。
艾瑟拉長老久久佇立,最終長嘆一聲:“我們見證了一位真正‘超脫者’的誕生。傳令,啟動最低能耗觀察模式,非必要不干擾此界任何事物。將‘荊青冥’之名與‘平衡之道’,列為聯盟最高機密與重點研究課題。”
珍珠艦船再次進入靜默狀態,但它的存在,已為這個新生宇宙與多元宇宙的連線,埋下了一顆種子。
而荊青冥,則已回到了那株屹立於世界樹之巔的青冥草旁。他不再去刻意感知宇宙的每一個角落,也不再擔憂未來的種種變數。他的道,已與宇宙共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平衡的保障。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散於星光之中。或許下一刻,他會出現在某個初生文明的篝火旁,聆聽遠古的歌謠;或許會漫步於某片寂寥的星雲,欣賞創世之初的瑰麗;又或許,只是靜靜地坐在某條溪流邊,看花開花落,雲捲雲舒。
無間亦無界,守護亦逍遙。修羅非仙亦非魔,花開花落自在我。
至此,荊青冥的故事,在這方宇宙已告一段落。但屬於“平衡之道”的傳奇,以及那來自晶壁之外的呼喚,或許將在更加浩瀚的多元宇宙中,譜寫出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