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殿堂,並非凡俗意義上的建築。它更像是一片被強行拘束、凝固於此的宇宙切片。無盡的穹頂由流淌的星璇構成,腳下是透明卻堅不可摧的能量晶層,其下是緩緩旋轉的星系核心,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殿堂四周,懸浮著數以百計的王座,形態各異,有的由活體植物纏繞而成,有的似冰冷金屬鍛造的巨獸,有的則純粹是扭曲的光影聚合體。每一張王座之上,都端坐著一位來自不同高等文明的代表,祂們的氣息或浩瀚如海,或晦澀如淵,或銳利如劍,共同構成了這片虛空議庭的森嚴格局。
荊青冥立於殿堂中央,相較於周遭宏大到近乎恐怖的景象,他的人類形體顯得如此渺小,彷彿隨時會被無形的壓力碾碎。然而,他站得筆直,一襲玄衣無風自動,左眼深處,那朵妖異的黑蓮虛影若隱若現,悄然流轉,將瀰漫在空間中的審視、好奇、貪婪乃至敵意,盡數吞噬、化解。
他沒有釋放威壓,也沒有刻意彰顯力量,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腳下並非星系核心,而只是無間花境中一片尋常的土地。這種與環境的極度不協調,反而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無法輕易將他忽視或歸類。
引領他前來的巡天者——那位自稱“星痕”的銀甲使者——此刻已退至殿堂邊緣,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整個星輝殿堂的主角,似乎只剩下了中央的荊青冥,以及那數百道來自不同文明、不同維度的注視。
短暫的沉寂被一個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打破。聲音源自最高處一張由無數精密齒輪和光路構成的王座,發言者是一團不斷變幻幾何形態的純能量體——機械降神文明的代表,“邏輯核心-7”。
“個體標識:荊青冥。來源:編號K-73邊緣宇宙,新生文明‘無間花庭’主宰。根據《星盟安全法典》第7章第3條,你被指控非法掌控並運用‘禁忌之力——深度汙染’,該力量已被判定對宇宙基礎規則穩定性構成潛在及實質性威脅。你在‘萬界傷口’事件中的行為,直接引發區域性規則紊亂,能量熵增異常。你有權進行陳述,但所有陳述將作為風險評估依據。”
邏輯核心-7的話語,如同預設好的程式,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冰冷的審判意味。它直接將荊青冥的力量定性為“禁忌”,將他的行為視為“威脅”。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響起,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來自一位身披翠綠長袍、面容籠罩在柔和光暈中的女性代表——來自崇尚自然與生命平衡的“青木靈族”的長老,“艾瑟琳”。
“荊青冥閣下,”艾瑟琳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巡天者帶回的記錄顯示,你不僅未被‘萬界傷口’的汙穢侵蝕,反而能將其轉化為己用。這種能力聞所未聞。我們並非一味排斥未知,但它的源頭、原理,以及對你心智的影響,關乎重大。你能否告知,這份力量,從何而來?”
又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如同岩石摩擦,從一張彷彿由熔岩凝固而成的王座上傳來,那是“熔山巨人之王”的代表,“燼石”:“小子!別扯那些虛的!俺們只想知道,你弄出的那個‘無間花庭’,收容那些被汙染的怪物,到底想幹甚麼?是不是想組建一支汙染大軍,攪亂星盟現有的秩序?!”
指控、質疑、威脅,接踵而至。各種強大的精神波動交織在殿堂中,試圖穿透荊青冥的表層意識,窺探他靈魂深處的秘密。若換作尋常修士,哪怕已是化神乃至更高境界,在這等陣仗下,只怕早已心神失守,道心崩潰。
荊青冥緩緩抬起眼簾,左眸中的黑蓮悄然凝實了一分,將那些無形的心靈探知悄然隔絕。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邏輯核心-7、艾瑟琳以及燼石,最終,落在了殿堂最深處,那片最為朦朧、彷彿由萬千星辰塵埃匯聚而成的光影上——那是星盟議庭的議長席位,其存在感遠超其他代表。
他沒有立刻回答任何具體的質問,而是微微抬高了聲音,清朗的語調在浩瀚的星輝殿堂中迴盪,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存在的感知中。
“諸位審判者。”他開口,用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在判定我的力量為‘禁忌’,我的行為為‘威脅’之前,諸位是否真正瞭解過,‘萬界傷口’為何物?那瀰漫的‘汙染’,又從何而來?”
邏輯核心-7立刻回應,語氣毫無波瀾:“資料庫記載:‘萬界傷口’為上古紀元文明戰爭遺留的規則裂痕,其逸散能量具備高度侵蝕性與不可控性,定義為‘宇宙級災害’。汙染為其表現形式,需予以淨化或封禁。”
“淨化?封禁?”荊青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像你們所知的那個‘淨化派’所做的一樣?將一切與汙染接觸者,無論是否可控,皆視為異端,徹底毀滅?”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銳利地看向邏輯核心-7,也掃過其他許多對“汙染”一詞流露出明顯厭惡或恐懼的代表。
“那麼,我來告訴諸位,你們資料庫中所記載的‘上古文明戰爭’,真相究竟是甚麼!”
話音未落,荊青冥左眼之中的黑蓮驟然綻放出幽暗的光芒!並非攻擊,而是投射!一道混合著悲傷、憤怒、絕望與不屈的龐大精神洪流,以他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嗡——!”
整個星輝殿堂的能量場為之劇烈震盪!一些代表下意識地加強了自身防護,但更多的存在,則被這強行共享的精神資訊所吸引。
那是以荊青冥的母親——初代護花人的殘魂記憶為引,融合了他自身在“枯萎秘境”所見、在吸收穢母本源時所感的真實影像!
景象在每一位代表的意識海中展開:
那並非簡單的文明戰爭。那是一個生機勃勃、與萬物共鳴的繁華文明——花仙一族。他們並非弱者,他們駕馭著生命的本源力量,與自然和諧共存,甚至能引導宇宙中較為溫和的混沌能量(即最初形態的“汙染”)來滋養萬物。他們的聖地,是一片無邊無際、絢爛奪目的花海,中央矗立著一株連線天地的“世界樹”雛形——青冥草最終的進化形態。
然而,災難並非來自外部入侵,而是源於內部的背叛!一群自詡為“淨化者”的修士,覬覦花仙一族對生命本源的掌控力,他們聯合起來,發動了突襲。但花仙一族的力量根植於生命與共鳴,並非純粹的殺戮之力,在最初的防禦中並未下死手。
這時,淨化派的祖師,那位在星盟記載中或許被美化過的“先賢”,動用了禁忌的手段!他不知從何處引來了一種狂暴的、充滿毀滅意志的異種能量(荊青冥判斷,那極可能是來自宇宙之外,更接近“光噬族”性質的掠奪效能量),並非為了擊敗花仙,而是為了——抽乾!
一座橫跨整個花仙祖地的恐怖大陣被啟動,目標不是摧毀,而是瘋狂地抽取花仙祖地乃至所有花仙族人體內的生機本源!無數花仙在絕望中化為枯骨,他們賴以生存的花海瞬間凋零,那株世界樹雛形發出悲鳴,轟然倒塌……
被抽出的龐大生機,混合著花仙一族臨死前無盡的怨念、不甘以及對背叛的憤怒,又與那股被引來的異種掠奪能量相互糾纏、變異……最終,失去了花仙一族溫和力量引導的混合能量,徹底失控,反過來侵蝕、汙染了一切,包括那些施術者自身!那場慘絕人寰的掠奪,最終釀成了席捲整個星域的災難——規則崩裂,空間扭曲,形成了最初的“萬界傷口”!而那混合了億萬花仙怨念與異種能量的恐怖存在,便是“穢母”的前身!
影像中,那位“淨化祖師”在最終被反噬汙染時,臉上不是悔恨,而是扭曲的狂熱與偏執,他嘶吼著:“不純!不淨!一切異端……皆須淨化!” 這偏執的念頭,也融入了汙染之中,成為了“淨化派”日後極端思想的源頭。
精神投影結束。
荊青冥站在原地,臉色微微有些蒼白,強行釋放如此龐大的精神資訊,對他也是不小的負擔。但他左眼中的黑蓮卻愈發幽深,彷彿將剛才投影中的無盡黑暗都吸納了進去。
星輝殿堂內,一片死寂。
先前咄咄逼人的邏輯核心-7,其幾何形態的軀體表面,光流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和遲滯,似乎在瘋狂重新計算著資料庫與剛才接收資訊的矛盾。
青木靈族的艾瑟琳長老,臉上充滿了震驚與悲傷,她周身柔和的光暈劇烈波動著,喃喃道:“生機掠奪……怨念反噬……原來……所謂的汙染,竟是……一場如此悲慟的獻祭與背叛……”
熔山巨人的代表燼石,沉默了片刻,發出沉悶的低吼:“他孃的!原來那些滿口‘淨化’的傢伙,才是真正的禍根!”
許多原本對荊青冥充滿忌憚的代表,眼神都發生了變化。那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與警惕,而是摻雜了複雜的情愫——對歷史真相的震撼,對花仙文明遭遇的同情,以及對“淨化”本質的重新思考。
荊青冥深吸一口氣,壓**內翻騰的氣血,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諸位還認為,我所掌控的力量,是純粹的‘禁忌’嗎?”
他環視四周,目光最終再次落向那最深處的議長席位。
“我所繼承的,是受害者的怨念與不甘,亦是他們守護生命的本能!我所做的,並非散播汙染,而是在嘗試引導、轉化這份因背叛與掠奪而生的痛苦力量!”
“淨化派欲將我除之而後快,是因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們祖師罪行的活證據!他們恐懼真相大白於天下!”
“而你們,星盟議庭,”荊青冥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凌厲的質問,“是選擇繼續被矇蔽,秉持那由背叛者定義的‘淨化’教條,將我這般‘異數’視為威脅剷除?還是願意正視這血淋淋的歷史真相,重新審視何為汙染,何為平衡,思考一條真正能夠治癒‘萬界傷口’,而非簡單粗暴‘淨化’一切的道路?”
他的質問,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星輝殿堂中炸響。
邏輯核心-7的光流穩定了下來,但不再急於發言。
艾瑟琳長老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看向荊青冥的目光,多了幾分認可與探究。
燼石則毫不掩飾地哼了一聲,似乎在表達對某些“虛偽”傢伙的不滿。
更多的代表,陷入了沉思。荊青冥丟擲的,不僅僅是一段歷史真相,更是一個關乎星盟未來對待類似事件原則的沉重命題。
審判的天平,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這場爭鋒,荊青冥憑藉真相與質問,成功地撕開了星盟固化的認知壁壘,將單純的審判,引向了一場關於歷史、罪責與未來道路的辯論。
而殿堂最深處的議長光影,依舊沉默著,彷彿在評估著這一切,等待著最佳的介入時機。
荊青冥的質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星輝殿堂中激起了層層漣漪。那段由怨念與記憶構成的精神投影,其衝擊力遠超任何言語辯護。它動搖了星盟賴以判斷“善惡”、“秩序”與“威脅”的部分根基,尤其是與“淨化”概念相關的歷史。
短暫的沉寂後,議論聲悄然四起,不再是單一的質詢,而是變成了不同文明理念的碰撞。
“若此子所言非虛,”一個溫和但帶著金屬震顫的聲音響起,來自一個類似水晶構造體文明的代表,“那麼我們對‘萬界傷口’的定性,乃至對‘汙染’的整個應對策略,都需要進行根本性的修訂。這並非簡單的個體審判,而是關乎星盟認知框架的修正。”
“修訂?談何容易!”另一個尖銳的聲音反駁,來自一個籠罩在陰影中的王座,那是“暗影商盟”的代表,其文明以貿易和資訊蒐集聞名,立場往往傾向於維持現狀以保障利益,“歷史真相固然重要,但眼前的威脅同樣真實!誰能保證,這位荊青冥閣下,在掌控瞭如此危險的力量後,不會成為下一個‘穢母’?誰能保證他的‘引導與轉化’,不會在某一天失控?風險,必須評估!”
“風險始終存在。”青木靈族的艾瑟琳長老開口,她的聲音帶著生命特有的韌性,“但因其存在風險,便無視另一種可能性,甚至扼殺帶來新可能的存在,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淨化’嗎?我們青木靈族相信,生命的偉大在於其適應與轉化逆境的能力。荊青冥閣下的存在,或許正是宇宙賦予我們應對‘萬界傷口’這類難題的一線生機。”
熔山巨人燼石粗聲粗氣地附和:“艾瑟琳長老說得對!俺們熔山一族信奉力量,但也講道理!既然以前的法子(指純粹淨化或封禁)搞不定那個破‘傷口’,還差點被矇蔽了眼睛,為啥不能試試新路子?這小子能站在這裡,沒被汙染逼瘋,還能反過來利用,本身就是本事!”
邏輯核心-7的光流平穩執行,發出了冷靜的分析:“情感傾向與邏輯判斷需分離。歷史真相變數已輸入,需重新計算目標‘荊青冥’的風險係數與社會價值。其建立的‘無間花庭’收容可控汙染者,可視為一次大型社會實驗,實驗資料具有極高研究價值。建議:暫時擱置最終審判,轉為長期觀察與有限度合作,以獲取更多資料。”
“合作?與一個行走的汙染源合作?”暗影商盟的代表聲音提高,“邏輯核心-7,你的演算法是否受到了未知干擾?這簡直是引狼入室!”
“未知並非等同於惡意。”水晶構造體代表反駁,“我們需要的是監管下的接觸,而非隔離或毀滅。”
各方代表爭論不休,星輝殿堂內一時間如同喧囂的市集。荊青冥靜立中央,彷彿風暴眼,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他敏銳地感知到,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中,純粹的敵意減少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復雜的情緒:好奇、貪婪、算計、以及一種……看待稀有實驗品的審視。
尤其是一些科技側或研究型的文明,他們對荊青冥如何平衡汙染與生機、如何建立“無間花庭”秩序的方法,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這種興趣,有時比單純的敵意更危險。
就在這時,一道隱秘的精神波動,如同滑膩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試圖鑽進荊青冥的識海。這波動極其隱蔽,帶著強烈的蠱惑意味:
“強大的個體……何必在此忍受這些偽善者的審判?你的力量,註定凌駕於規則之上。加入我們,‘虛無之影’將為你提供真正的庇護與資源,助你徹底釋放潛能,讓這星盟,乃至諸天萬界,都在你的黑蓮下顫抖……”
荊青冥左眼黑蓮微微一轉,那縷試圖入侵的精神波動瞬間被絞碎、吞噬。他面色不變,目光卻冷冷地掃向殿堂某個陰暗的角落。那裡,一張彷彿由扭曲陰影構成的王座上,一個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虛無之影”……荊青冥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是一個崇尚絕對自由(或者說混亂)、弱肉強食的隱秘組織,看來自己展現的力量,已經引起了這些黑暗勢力的注意。他們想利用他,作為攪亂星盟的棋子。
幾乎同時,另一道溫和卻充滿生命氣息的精神連線請求傳來,來自艾瑟琳長老的方向。荊青冥略一沉吟,接受了連結。
“荊青冥閣下,”艾瑟琳的聲音直接在他心中響起,帶著善意與提醒,“請小心。你展現的力量和歷史,動搖了太多固有的利益和認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虛無之影’只是其一,一些傳統的‘淨化’理念擁護者,即便理虧,也絕不會輕易放過你。此外,像‘機械降神’那樣的絕對秩序派,雖未直接發言,但其立場與你的存在本質相悖,需極度警惕。”
“多謝長老提醒。”荊青冥在心中回應,“荊某心中有數。”
他當然明白,真相只是一塊敲門磚,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星盟議庭絕非鐵板一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這番舉動,無異於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成為了各方勢力博弈的焦點。
他需要展現出足夠的價值,以及……不可輕易招惹的實力。
爭論持續了一段時間,似乎難以在短時間內達成共識。這時,那道始終端坐在最深處的議長光影,終於再次發出了聲音。那聲音非男非女,彷彿億萬星辰的低語彙聚,帶著一種撫平紛爭的奇異力量:
“肅靜。”
僅僅兩個字,整個星輝殿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代表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
“歷史之影,值得警醒。個體荊青冥所陳述之真相,議庭予以記錄,並將啟動對相關歷史記載的複核程式。”
議長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然,歷史之因果,不能完全等同於當下之抉擇。荊青冥所掌控之力,其性質特殊,潛在風險確然存在。星盟之職責,在於維護多元宇宙之整體穩定與秩序。”
聽到這裡,一些代表微微點頭,而艾瑟琳等人則露出了些許擔憂。
議長話鋒微轉:“但,亦如部分成員所言,未知並非全然代表威脅。簡單之淨化或封禁,或許並非最優解。鑑於‘萬界傷口’事件之複雜性,及荊青冥在其中扮演之獨特角色……”
光影中,似乎有目光落在了荊青冥身上。
“議庭決議如下:暫緩對個體荊青冥之最終審判定性。授予其‘虛空巡查者’臨時身份,享有有限度的星盟內部資訊查詢權與跨位面通行權,同時,需接受議庭之監管與定期評估。”
“監管期內,荊青冥需協助星盟研究‘萬界傷口’特性及可控汙染轉化之可行性。‘無間花庭’可作為觀察樣本,但其活動範圍不得無故擴張,不得主動對星盟成員文明構成威脅。”
“此決議,即刻生效。若有異議,可依星盟法典提起上訴。”
決議宣佈,殿堂內再次響起低聲議論。這個結果,既沒有立刻將荊青冥定罪,也沒有完全承認他的合法性,而是採取了一種折中的“監管觀察”策略。這顯然是各方勢力博弈和妥協後的產物。
邏輯核心-7的光流閃爍:“決議符合邏輯,附議。”
艾瑟琳長老微微鬆了口氣:“這或許是當前情況下最好的結果了。”
暗影商盟的代表冷哼一聲,但沒有再出聲反對。
荊青冥心中明瞭,這“虛空巡查者”的身份,看似給了些許自由,實則是一道枷鎖,也是一種試探。星盟想要更近距離地觀察他,研究他,評估他的價值與風險。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那深邃的議長光影,朗聲道:“此項決議,荊某接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隱晦的鋒芒:
“不過,荊某也有一言。監管可以,評估亦無妨。但若有誰,以為藉此名義,便可肆意窺探‘無間花庭’之秘,或試圖以我為棋子,行不軌之事……”
他左眼之中的黑蓮虛影驟然清晰,一股並非針對某個個體,而是瀰漫開來的、融合了枯寂與生機的詭異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殿堂中央!雖然一閃而逝,卻讓所有代表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深邃與危險。
“……那就休怪荊某,不懂星盟的‘規矩’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但在展現部分實力和丟擲歷史真相之後,這種威脅,反而成為一種必要的姿態,宣示著他的底線與不好惹。
議長光影沉默片刻,緩緩道:“星盟尊重每一位成員的合法權益與尊嚴。望你好自為之。”
審判庭的爭鋒,暫時告一段落。但荊青冥知道,他在這片浩瀚星海中的旅途,才剛剛開始。更多的挑戰、機遇與暗流,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星輝殿堂的正式議程,隨著議長宣佈決議而結束。那籠罩全場的凝重威壓漸漸散去,但無形的波瀾卻剛剛開始擴散。巨大的星璇穹頂之下,代表們的虛影開始變得模糊,或直接消散,或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進行著更為私密的交流。顯然,荊青冥這顆突然投入星盟這潭深水的“石子”,已經激起了他們濃厚的興趣。
荊青冥身上的“虛空巡查者”臨時許可權已被啟用,一枚極其微小的、由星光構成的印記,無聲無息地烙印在他左手手腕內側,如同一個精緻的紋身。這印記既是身份憑證,也蘊含著微妙的監控符文,並能連線星盟的基礎資訊網路。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在迅速熟悉這枚印記的功能,並透過它感知著周圍那些並未完全掩飾的精神波動碎片。
“……潛力巨大,但風險係數同樣極高……需要更詳細的生物樣本和能量構成分析……”
“……‘無間花庭’的模式,如果能複製,對於處理一些邊緣星域的輕度汙染事件或許有奇效……值得接觸……”
“……哼,不過是議庭那幫老傢伙的緩兵之計……‘虛無之影’或者‘燼淵’那些傢伙,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重點監控其與‘青木靈族’、‘水晶界’等親近自然或研究型文明的接觸……防止技術洩露……”
零碎的資訊匯入荊青冥的感知,他心中冷笑。果然,自己已經成為各方眼中的香餑餑,或是亟待解剖的標本,或是值得投資的黑馬,亦或是需要清除的隱患。
這時,那位銀甲巡天者“星痕”再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態度比之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不再是純粹的公式化。
“荊青冥閣下,”星痕的聲音透過面甲傳來,“您的臨時居所已經安排妥當,位於‘觀星迴廊’第七區。您可以透過許可權印記進行傳送。此外,這是星盟基礎法典及注意事項,已傳輸至您的印記中。”
荊青冥睜開眼,點了點頭:“有勞。”
星痕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閣下,星海浩瀚,勢力錯綜複雜。您今日之舉,雖暫時化解了危機,但也將自己置於聚光燈下。還請……萬事小心。” 這番話,似乎超出了他作為引路者的職責範圍,帶了一絲個人的提醒。
荊青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謝提醒。荊某省得。”
星痕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身影便化作流光消散。
荊青冥正欲啟動傳送,前往那個所謂的“觀星迴廊”看看,一道溫和的精神連結請求再次傳來,依舊是艾瑟琳長老。
“荊青冥閣下,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艾瑟琳的聲音帶著真誠的邀請。
荊青冥略一思索,回應道:“長老請便。”
下一刻,他周圍的空間微微波動,景象變幻,已然離開了星輝殿堂的中心,出現在一條懸浮於星空中的透明迴廊上。迴廊外,是璀璨無垠的星河,美得令人窒息。艾瑟琳長老就站在不遠處,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這裡是我的私人觀星臺,談話會方便些。”艾瑟琳解釋道。
“長老有何指教?”荊青冥直接問道。
艾瑟琳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指教不敢當。我只是想代表青木靈族,表達對閣下以及花仙文明過往遭遇的同情與敬意。那段歷史,令人心碎。”
“過往已矣。”荊青冥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是,但未來可期。”艾瑟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閣下所走的‘枯榮之道’,與我族崇尚的生命迴圈、平衡共生的理念,有諸多相通之處。我們相信,宇宙的法則並非只有毀滅與創造,更包含著凋零與新生之間的無窮奧妙。”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族在生命能量研究、生態平衡構建方面略有心得。如果閣下不介意,我們很願意與‘無間花庭’進行一些學術上的交流與合作,共同探討如何更好地引導、轉化那些……因傷痛而扭曲的力量。”
這是丟擲了橄欖枝。一個老牌高等文明的合作意向,價值不言而喻。
荊青冥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謹慎地問道:“長老的好意,荊某心領。不知青木靈族,希望從這場合作中得到甚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星盟這種地方。
艾瑟琳坦然道:“我們渴望知識,渴望理解生命形態的更多可能性。閣下的力量體系是獨一無二的研究樣本。同時,若能找到更有效處理‘汙染’的方法,對於維護諸多世界的生態平衡,善莫大焉。當然,所有的合作都會在平等、自願、透明的基礎上進行,我族可以立下靈魂契約保證。”
荊青冥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合作可以探討。具體事宜,待我處理完眼前瑣事,再與長老詳談。”
“理應如此。”艾瑟琳微笑頷首,“這是我的私人通訊符文,閣下若有需要,可隨時聯絡。”
一道翠綠色的符文資訊傳入荊青冥的許可權印記中。
送走艾瑟琳長老後,荊青冥沒有停留,立刻啟動了傳送。光芒一閃,他出現在一處安靜、簡約的房間內。這裡便是“觀星迴廊”的臨時居所,房間不大,但設施齊全,窗外便是無盡的星空。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流淌的銀河,左眼中的黑蓮緩緩旋轉。
審判庭的爭鋒,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但危機遠未解除。星盟的監管、各方勢力的覬覦、潛在的暗殺與算計……更重要的是,“萬界傷口”的終極秘密,以及母親最終的命運,都還需要他繼續探索。
他抬起手腕,看著那枚星光印記,心念微動,連線了星盟的基礎資訊庫。他首先要查詢的,便是兩個關鍵詞:
“初代淨化之主”、“繁育之芽”。
星輝殿堂的爭鋒只是開始,真正的探索,現在才拉開序幕。他知道,在這片浩瀚的星海中,他必將掀起更大的波瀾。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追尋那個最終的答案,以及,守護他所創立的那片介於穢與淨之間的“無間花境”。
荊青冥的指尖,無意識地捻動,一朵微縮的、花蕊處跳動著純淨白焰的黑蓮虛影,在他指尖悄然綻放,又悄然湮滅。
生與滅,枯與榮,盡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