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格里芬的狂野嘶吼,在因為過度震驚而顯得有些寂靜的評委席上,異常突兀。
維克多·雷奧和伊莎貝爾·莫羅都向他投去了略帶怪異的目光,那目光彷彿在看一個在藝術館裡對著古典油畫大喊“太牛逼了”的壯漢。
這位以硬核著稱的遊戲製作人,此刻的表現與其說是在點評,不如說是一個剛剛在羅馬角鬥場的貴賓席上,親眼目睹了一場最血腥、最酣暢淋漓的生死搏殺的狂熱觀眾。
他似乎完全忘記了,這只是一個數字藝術作品的預覽。
他臉上的潮紅尚未褪去,眼神中依舊燃燒著原始的、興奮的火焰。
蘇菲亞·陳博士則已經迅速從最初的技術性震撼中回過神來,她的手指在自己面前的控制面板上飛快地操作著,調取著剛剛錄製下的所有資料。
“我正在嘗試捕捉37號選手作品中的動作資料……”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科學家的興奮與困惑。
“初步分析顯示,那個藍色戰士的格鬥動作,雖然看起來大開大合,充滿了原始的暴力美感,但其每一個發力、格擋、閃避的角度和時機都……精準到了極致。”
“那不是胡亂的劈砍,更像是一種……經過了千錘百煉,被無數次戰鬥所最佳化的、最高效的殺戮技巧。”
“而且他身上那套看似笨重的盔甲,在運動過程中,其各個關節和動力輔助系統的協調性,也遠超我的想象。”
“幻境引擎的物理模擬在他的手中,簡直……像活過來一樣。每一個碎片的飛濺,每一滴血液的軌跡,都符合最嚴格的物理模型,但又充滿了藝術的張力。”
肯尼斯·奧爾德里奇,這位星塵娛樂的執行長,此刻也收起了之前對江辰作品的些許輕視。
他沒有看那些血腥的畫面,也沒有去分析甚麼殺戮技巧。
他的商業嗅覺,如同最敏銳的鯊魚,已經從那片由暴力與毀滅構成的紅色海洋中,嗅到了一絲……金錢的味道。
他知道,雖然這個作品的風格極其小眾,甚至可以說是反商業的。
但它所蘊含的那種純粹不加任何修飾的、原始的、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力量感”和“破壞慾”,卻精準地擊中了男性觀眾,尤其是年輕男性觀眾心中某個最原始、也最隱秘的“G點”。
“暴力美學……不,這甚至超越了暴力美學……”
奧爾德里奇摩挲著自己光滑的下巴,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不定,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的商業計劃書在飛舞。
“這是一種……對秩序被暴力所貫徹的、一種近乎於宗教般的狂熱崇拜。”
“如果能將這種風格,適當地包裝一下,去除掉那些過於直接的血腥和令人不適的元素……”
“或許……能開闢出一個全新的、關於‘鐵血’、‘秩序’與‘犧牲’的細分市場?”
他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名不見經傳的37號選手,是否具有商業合作的價值,以及……如何用一份最無法拒絕的合同,將他牢牢地綁在星塵娛樂的戰車之上。
而維克多·雷奧導演,在馬庫斯·格里芬那近乎失態的咆哮平息之後,才緩緩地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彷彿在透過那片血腥的表象,看到了某種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東西。
“馬庫斯,你注意到了嗎?”
“那個藍色戰士在最後衝鋒前,喊出的那個詞。”
“——帝皇。”
馬庫斯·格里芬的興奮勁還沒完全過去,聞言一愣,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帝皇?甚麼玩意兒?聽起來像箇中二病晚期的自創神名。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搞這些故弄玄虛的東西。”
“或許吧。”雷奧導演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在這個戰士所處的世界觀裡,‘帝皇’並不僅僅是一個稱謂,或者一個虛無縹緲的信仰。”
“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擁有至高無上權柄,甚至……被視為‘神’的……統治者呢?”
“那麼這個戰士,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些身著同樣制式盔甲,為了這個‘帝皇’而悍不畏死、浴血奮戰的……星際戰士們……”
“他們,又將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是守護者?是劊子手?還是……某種,更加複雜的、難以用簡單的善惡來定義的存在?”
伊莎貝爾·莫羅女士,此刻也從最初的視覺震驚中,逐漸恢復了她作為藝術評論家的敏銳。
她緩緩地向前傾過身子,雙手交疊在評委席上,目光望向那片已經歸於黑暗的螢幕。
“維克多說得有道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特有的、略帶沙啞的磁性,如同在寂靜的劇院中響起的獨白。
“如果我們將這個作品,不僅僅視為一場單純的視覺奇觀的堆砌,而是作為一個擁有獨立世界觀和複雜設定的‘文字’來解讀,那麼,‘帝皇’這個符號,無疑是理解整個作品核心精神的關鍵。”
“它代表著絕對的忠誠,絕對的服從,以及為了某個至高目標,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包括犧牲自己,也犧牲他人的、殘酷的決心。”
“這種‘忠誠’,在我們的時代已經非常罕見了。”
“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令人不安。”
“它與我們所推崇的個體自由、人格獨立、理性思辨,似乎是背道而馳的。”
“那麼江辰選手,他想透過這種極致的、甚至可以說是‘反文明’的‘忠誠’來表達甚麼呢?是對我們這個過於強調個體而忽略了集體與信仰的時代的一種諷刺?還是一種更加悲觀的、對文明本身就是建立在暴力與謊言之上的殘酷隱喻?”
莫羅女士的每一個問題,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評委和部分深度思考的觀眾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主持人文宇,此刻也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他努力地將自己從剛才那場血腥的視覺盛宴中拔脫出來,臉上也適時地擠出了一個略帶僵硬但還算專業的微笑。
“感謝……感謝各位評委,如此深刻而富有啟發性的點評!”
“看來,我們的37號選手江辰,用他這部……呃……風格非常獨特的作品,成功地引發了我們對於文明、戰爭、忠誠乃至信仰等諸多宏大命題的深入思考!”
“雖然其表現形式,可能……略顯極端。”
“但藝術的魅力,不就在於此嗎?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觸碰我們靈魂最深處的那根弦!”
他巧妙地將話題從江辰這個“異類”身上暫時移開,試圖讓直播間的氣氛重新回到大部分觀眾更能接受的主流頻道。
但沒有人注意到。
在3-7號創作間內。
江辰,在完成了那段長達一分三十秒的預覽片段上傳之後,並沒有像其他選手那樣長舒一口氣,或者開始放鬆休息。
他只是平靜地,從自己的揹包裡取出了一個最普通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簡陋的能量棒,撕開包裝,面無表情地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彷彿剛才那個震撼了全世界的作品,與他毫無關係。
他的眼神,卻依舊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的創作螢幕。
螢幕上,那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血戰的星際戰士模型,依舊靜靜地佇立在那條被無數怪物屍骸與內臟徹底淹沒的血色通道之中。
只是在他的腳下,又多出了幾個新的、殘缺不全的敵人的模型。
那些是之前因為時間關係,未能加入到預覽片段中的“漏網之魚”。
或者說,是下一場更加殘酷、也更加絕望的殺戮盛宴的“開胃小菜”。
江辰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帝皇……”
他在心中,輕輕地咀嚼著這個詞。
“是的,為了帝皇。”
“但你們很快就會明白……”
“帝皇,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活著的英雄。”
“而是忠誠、沉默,高效的……”
“……工具。”
“以及,那用億萬工具的殘骸,所堆砌而成的……冰冷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