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開了大約兩個小時,距離韓衛民的營地還有不到五公里。
陳岩石的酒勁越來越上頭,他站起來,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朝後面的車隊喊道:“兄弟們!都給老子聽好了!今晚端了韓衛民的營地,搶了他的女人!每人賞一百塊緬幣!打死韓衛民的,賞一千塊!”
後面的卡車裡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回應聲。
士兵們沒甚麼精神,一百塊緬幣雖然不少,但得有命花才行。
就在這時候,前面的山路突然被一道鐵絲網攔住了。
鐵絲網橫在路中間,兩頭固定在兩棵大樹上,繃得緊緊的。
鐵絲網前面還堆著幾個沙袋,沙袋後面隱約能看到人影。
司機猛地踩下剎車,吉普車在碎石路上滑了好幾米,差點撞上鐵絲網。
後面的卡車也紛紛停下來,車燈亂晃,塵土飛揚。
陳岩石差點從車裡摔出去,他穩住身體,朝前面一看,破口大罵:“誰他媽的在路上設路障?給老子搬開!”
鐵絲網後面亮起了一盞燈,燈光直直地照在陳岩石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
一個聲音從燈光後面傳過來,不緊不慢的:“陳少爺,大晚上的,帶著這麼多人,這是要去哪兒啊?”
陳岩石眯著眼睛看過去,認出那個人是陳少南——韓衛民手下的衛隊長。
他穿著一身迷彩服,頭上戴著鋼盔,手裡端著一杆步槍,身後還站著十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陳少南?”陳岩石愣了一下,然後罵道,“你他媽的在老子地盤上設路障?活膩了?”
陳少南笑了笑,說道:“陳少爺,這裡不是你的地盤。這裡是韓老闆的營地範圍。韓老闆說了,今天晚上任何人不得靠近營地五公里以內。請陳少爺回去吧。”
陳岩石的火氣更大了,他舉起衝鋒槍,對準陳少南,吼道:“你算甚麼東西?也敢攔老子?給老子讓開!不然老子把你打成篩子!”
陳少南面不改色,依然不緊不慢地說道:“陳少爺,我勸你冷靜一點。你今晚喝了酒,腦子不清楚。等你酒醒了,你會後悔的。”
陳岩石吼道:“後悔你媽!兄弟們,給老子衝過去!”
他扣動了扳機,衝鋒槍噠噠噠地響了起來,子彈打在鐵絲網和沙袋上,濺起一串火星。
後面的卡車裡,士兵們聽到槍聲,也紛紛舉槍射擊。
一時間,槍聲大作,子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線。
陳少南和他身後的人立刻臥倒,躲在沙袋後面。
陳少南拿起步話機,說道:“老闆,他們動手了。”
步話機裡傳來韓衛民平靜的聲音:“按計劃行事。”
陳少南放下步話機,朝身後揮了揮手。
山路的右側,突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十幾顆手榴彈從山坡上飛下來,落在陳岩石的車隊中間。
轟!轟!轟!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沖天,幾輛卡車的輪胎被炸飛了,車廂被炸出了大洞,幾個士兵被氣浪掀翻在地,慘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左側的山坡上也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幾十支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像下雨一樣傾瀉在車隊的頭頂上。
士兵們抱頭鼠竄,有的跳下車往路邊的溝裡躲,有的趴在車底下不敢動,有的乾脆扔掉槍舉手投降。
陳岩石在第一輛吉普車上,被手榴彈的氣浪震得頭暈目眩。
他滿臉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手裡的衝鋒槍不知道甚麼時候丟了。
他掙扎著從車裡爬出來,跌跌撞撞地往路邊跑。
“少爺!這邊!”阿豹從後面跑過來,拉著陳岩石往樹林裡鑽。
陳岩石推開阿豹,吼道:“不許跑!給老子打!誰跑老子斃了誰!”
但他的手下已經徹底亂了。
一百多號人被伏擊,傷亡慘重,剩下的幾十個人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他們本來就不想打這場仗,現在更是隻想逃命。
陳少南從沙袋後面站起來,舉起步槍,瞄準了陳岩石。
他的手指放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去——
韓衛民給他的命令是“能活捉就活捉”,畢竟陳岩石是陳文龍的兒子,殺了陳岩石,會有點小麻煩。
“陳岩石!放下槍投降!我保證你的安全!”陳少南喊道。
陳岩石轉過頭,看到陳少南舉槍對著他,酒勁和怒火一起湧上心頭。
他從腰裡拔出一顆手榴彈,拉開保險銷,朝陳少南扔了過去。
手榴彈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陳少南身邊兩三米的地方。
陳少南眼疾手快,一個翻滾躲到了一棵樹後面。
手榴彈爆炸了,氣浪掀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他身上,生疼。
“老闆,他要殺我。”陳少南拿起步話機,語氣依然平靜,“能開槍嗎?”
步話機裡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傳來韓衛民的聲音:“能。”
陳少南從樹後探出頭來,看到陳岩石正跌跌撞撞地往樹林裡跑。
他舉起步槍,深吸一口氣,瞄準了陳岩石的後背。
砰。
槍聲在山谷裡迴盪。
陳岩石的身體猛地一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一個洞,正在往外冒血。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腿軟了下去,身體像一截木頭一樣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阿豹嚇得魂飛魄散,舉起雙手喊道:“別開槍!我投降!我投降!”
其他士兵也紛紛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二十分鐘。
陳岩石帶來的一百多號人,被打死二十幾個,打傷三十幾個,剩下的全部投降。
而陳少南這邊,只有三個人受了輕傷。
陳少南走到陳岩石的屍體旁邊,蹲下來看了看。
陳岩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種混合了憤怒和恐懼的狀態。
他的胸口還在往外滲血,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紅色。
“死了。”陳少南站起來,對身邊的人說道,“去報告老闆。”
訊息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劉先生和陳文龍已經返回,陳文龍先睡了。
劉先生正在書房裡看書,一個手下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劉……劉先生,不好了!少爺……少爺他……”
劉先生心裡一沉,放下書,說道:“少爺怎麼了?”
手下嚥了口唾沫,說道:“少爺帶著人去打韓衛民的營地,被……被打死了。”
劉先生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他盯著那個手下,聲音沙啞地說道:“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手下哆哆嗦嗦地說道:“少爺帶了一百多號人,去韓衛民的營地搶親。韓衛民的人在半路上設了埋伏,少爺……少爺被打死了。阿豹跑回來了,在門口等著。”
劉先生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扶著桌子站穩,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陳岩石死了——陳文龍唯一的兒子死了。
這個訊息傳出去,陳文龍會是甚麼反應?劉先生不敢想。
“去,把阿豹帶進來。”劉先生說道。
不一會兒,阿豹被帶了進來。他渾身是血,衣服破了幾個洞,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整個人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
他一進門就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哭著說道:“劉先生,不關我的事啊!是少爺非要去的!我勸了他,他不聽啊!”
劉先生冷冷地看著他,說道:“從頭說。少爺為甚麼要去?誰跟他去的?怎麼打的?一個字都不許漏。”
阿豹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從他跟陳岩石喝酒開始,到長頭髮攛掇陳岩石去搶親,到陳岩石帶人出發,到山路上的伏擊,到陳岩石被一槍打死——全都說了。
劉先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那個長頭髮的,叫甚麼名字?”
阿豹說道:“叫……叫阿燦。不是咱們陳家的人,是少爺在外面認識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哪兒來的。”
劉先生的眼睛眯了起來。
阿燦——這個名字他從來沒聽說過。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陳岩石喝醉的時候攛掇他去送死?這裡面有問題。
但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告訴陳文龍這個訊息,然後想辦法善後。
“去,把老爺叫起來。”劉先生說道,“就說我有急事。”
手下猶豫了一下,說道:“劉先生,老爺今天喝了酒,睡得早。這個時候叫醒他……”
劉先生厲聲說道:“叫你去你就去!再不去就晚了!”
手下不敢再說甚麼,趕緊跑去找陳文龍了。
陳文龍被叫醒的時候,正睡得迷迷糊糊。
他今天在韓衛民的婚禮上喝了不少酒,回來之後倒頭就睡,這會兒腦子還是昏沉的。
“甚麼事?”陳文龍揉著眼睛,從臥室裡走出來,穿著一身睡衣。
劉先生站在客廳裡,臉色凝重。他看著陳文龍,嘴唇動了動,說道:“老爺,有件事……我要跟您說。您先坐下。”
陳文龍皺了皺眉,說道:“甚麼事這麼嚴重?坐下說。”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醒醒酒。
劉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老爺,少爺……少爺出事了。”
陳文龍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直直地盯著劉先生,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你說甚麼?岩石怎麼了?”
劉先生低下頭,說道:“少爺今晚帶了一百多號人,去韓衛民的營地……被伏擊了。少爺他……被打死了。”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文龍的臉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成了一種灰白色,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爺……老爺!”劉先生擔心地喊道。
陳文龍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的,更像是一頭被獵槍打中的野獸在垂死掙扎時的哀鳴。
“巖——石——!”
陳文龍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跌坐下去,又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劉先生趕緊上前扶他,但陳文龍推開他,趴在地上,拳頭狠狠地砸著地面,一下又一下,砸得手背上的皮都破了,血滲了出來。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啊!”陳文龍嚎啕大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滿臉。
他在地上翻滾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痛苦地掙扎著。
劉先生的眼眶也紅了。他在陳家待了十幾年,看著陳岩石從小長大。
那個孩子雖然不爭氣,但畢竟是陳家的獨苗。
現在這棵苗斷了,陳家的天塌了。
客廳裡的動靜驚動了其他人。
陳文龍的手下、僕人、姨太太們紛紛跑過來,看到陳文龍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樣子,全都嚇傻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老爺這個樣子——
陳文龍在緬國北部地區混了幾十年,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此刻,他就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心碎成了渣。
“老爺,您冷靜一下。”
劉先生蹲下來,扶著陳文龍的肩膀,說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少爺的仇,得報。”
陳文龍聽到這話,哭聲突然停了。
他抬起頭,眼睛血紅血紅的,像兩團燃燒的火。
他死死地盯著劉先生,聲音沙啞而冰冷:“韓衛民殺的?”
劉先生點了點頭,說道:“是。少爺帶人去搶親,在半路上被伏擊。韓衛民的人開的槍。”
陳文龍猛地站起來,推開扶他的人,吼道:“去!集合所有人!我要去殺了韓衛民!我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祭我的兒子!”
劉先生趕緊攔住他,說道:“老爺!冷靜!現在去不得!少爺帶去的一百多號人,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我們手裡只剩下不到兩百人。韓衛民有一千多號人,而且他早有準備。現在去,是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