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龍沉默了。
他知道劉先生說得有道理,但心裡的火氣壓不下去。清夢是他的女兒,就算不是親生的,也是他一手帶大的。
她跑了,去找一個外人,這讓他的臉往哪兒擱?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陳文龍問道。
劉先生推了推眼鏡,說道:“我覺得,先禮後兵。到了之後,不要動手,先跟韓衛民談。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再想辦法。無論如何,不能先動手。一動手,我們就理虧了。”
陳文龍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道:“行。先談。”
車隊開了將近三個小時,終於到了韓衛民的營地。
營地門口已經嚴陣以待了。
韓衛民得到訊息,早就派人在營地門口設了路障,擺上了沙袋和鐵絲網。
沙袋後面架著兩挺重機槍,槍口黑洞洞地對著來路。
兩側的山坡上也埋伏了人,居高臨下,火力覆蓋了整個谷口。
陳文龍的車隊在路障前面停下來。
他看著眼前的防禦工事,心裡暗暗吃驚——韓衛民的動作太快了。
從清夢逃跑到現在,不過七八個小時,他居然已經把防禦都做好了。
韓衛民從路障後面走出來,身邊跟著蘇查娜和阿強。他穿著一件普通的軍綠色夾克,腰間別著手槍,臉上表情平靜。
“陳老,一大早帶著這麼多人來,有甚麼事?”韓衛民拱手說道,語氣客氣但冷淡。
陳文龍從車上下來,沉著臉走到路障前面,說道:“韓衛民,廢話少說。清夢是不是在你這裡?”
韓衛民點點頭,說道:“是。清夢昨晚來的。”
陳文龍的聲音提高了,說道:“韓衛民,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女兒還沒出嫁,就跑到你這裡來過夜?你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韓衛民不卑不亢地說道:“陳老,清夢是自己跑來的。她說你要把她嫁給陳岩石,她不願意。婚姻大事,講究你情我願。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陳老應該明白。”
陳文龍的臉色漲紅了,說道:“你情我願?她是我的女兒,我想把她嫁給誰就嫁給誰!你一個外人,沒有資格插手!”
韓衛民平靜地說道:“陳老,我不是外人。我昨天已經去提過親了。我對清夢是真心的。如果陳老答應這門親事,我韓衛民一定好好待她。”
陳文龍冷笑一聲,說道:“韓衛民,你別做夢了。清夢是我陳家的女兒,她只能嫁給陳家的人。你一個龍國人,在緬國不過是個過客。你有甚麼資格娶我的女兒?”
韓衛民的目光冷了下來,說道:“陳老,我今天把話說明白。清夢現在在我這裡,她是自願來的。我不會把她交給你。如果你想硬搶,那就試試看。”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路障後面。
陳文龍氣得渾身發抖,他拔出手槍,對準了韓衛民的背影。
但他還沒扣動扳機,路障後面的兩挺重機槍同時轉動了槍口,黑洞洞的槍管對準了他。
兩側山坡上的伏兵也露了頭,幾十支步槍從樹林裡伸出來,瞄準了陳文龍和他身後的車隊。
陳文龍的手下們慌了,紛紛舉起槍,但誰也不敢先開槍。
他們只有五十幾個人,而韓衛民的人少說有兩三百人。
火力對比太懸殊了。
“老爺!別開槍!”劉先生從車裡衝出來,拉住陳文龍的胳膊,壓低聲音說道,“老爺,不能打!打起來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陳文龍的臉上青筋暴起,手指扣在扳機上,微微發抖。
他盯著韓衛民的背影,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但他最終還是放下了槍。
他知道劉先生說得對。
在這裡動手,他是自尋死路。
韓衛民的一千多號人雖然分散在各處,但光是營地裡就有兩三百人。
他這五十幾個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韓衛民,你給我記住!”陳文龍咬牙切齒地說道,“這件事沒完!”
他轉身上了車,狠狠地關上車門。
車隊掉頭,灰溜溜地走了。
路障後面,蘇查娜放下手裡的步槍,看了韓衛民一眼,說道:“衛民,你剛才真想開槍?”
韓衛民搖搖頭,說道:“這不是遲早的事嗎。不過陳文龍是三家之一,動了他,緬國就徹底亂了。但我要讓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蘇查娜笑了,說道:“你剛才的樣子,倒是挺嚇人的。陳文龍那個老狐狸,被你唬住了。”
韓衛民沒有說話,轉身走回了指揮部。
陳清夢站在指揮部裡,透過窗戶看到了剛才的一幕。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臟砰砰直跳。
當陳文龍拔出手槍對準韓衛民的那一刻,她幾乎尖叫出來。
“衛民,對不起……”陳清夢迎上來,眼眶紅紅的,“都是我連累了你。”
韓衛民搖搖頭,說道:“別說這種話。你既然選擇了我,我就有責任保護你。”
陳清夢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她輕聲說道:“衛民,你對我真好。”
蘇查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她走過來,拍了拍陳清夢的肩膀,說道:“陳小姐,別哭了。在我們這裡,哭鼻子的人可待不長。”
陳清夢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一下,說道:“蘇小姐說得對。我不哭了。”
蘇查娜笑著說:“別叫我蘇小姐了,叫我查娜就行。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陳清夢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文龍回到陳家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天沒有出來。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緬國的地圖,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地圖上,而是空洞地盯著前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怎麼辦?
韓衛民搶了他的女兒,這不僅是面子問題,更是利益問題。
清夢雖然是個養女,但在緬國這個地方,養女也是籌碼。
他原本打算用清夢來籠絡陳岩石,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好歹有個體面的老婆,將來繼承家業的時候也能服眾。
現在清夢被韓衛民搶走了,他的計劃全亂了。
而且,韓衛民搶走清夢這件事,傳出去之後,其他兩家會怎麼看他?
楊振邦和趙德柱會不會覺得他陳文龍老了、軟了、不行了?
在緬國這種地方,威信就是一切。沒有了威信,誰還聽你的?
他越想越煩躁,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劉先生。”他喊道。
劉先生推門進來,說道:“老爺,甚麼事?”
陳文龍說:“你給楊振邦和趙德柱發電報,讓他們儘快回來。就說有重要的事商量。”
劉先生猶豫了一下,說道:“老爺,要不要把韓衛民搶走小姐的事告訴他們?”
陳文龍想了想,說道:“暫時不要。等我見了他們面再說。”
劉先生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五天之後,楊振邦和趙德柱先後回到了陳家。
楊振邦還是那副樣子,風塵僕僕的,穿著一件舊軍裝,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一進門就大聲說道:“陳老哥,甚麼事這麼急?我在那邊正忙著呢。”
趙德柱跟在後面,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像個商人多過像個軍閥。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是啊,陳老哥,有甚麼事不能等我從仰光回來再說?”
陳文龍把他們請進客廳,讓人上了茶。
他坐在主位上,臉色凝重,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兩位老弟,今天請你們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
楊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道:“甚麼事?陳老哥直說。”
陳文龍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韓衛民把我的女兒清夢搶走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楊振邦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先是驚訝,然後是玩味,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
趙德柱的反應更冷靜一些。
他推了推眼鏡,說道:“陳老哥,你說的是你的養女陳清夢?那個在霧都留過學的?”
陳文龍點點頭,說道:“就是她。”
楊振邦嘿嘿笑了一聲,說道:“陳老哥,我怎麼聽說,是你女兒自己跑去找韓衛民的?不是他搶的。”
陳文龍的臉色一沉,說道:“楊老弟,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楊振邦擺擺手,說道:“陳老哥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說,這件事可能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女兒跟韓衛民之間,怕是早就有了來往。”
陳文龍的火氣又上來了,但他忍住了,說道:“不管怎麼說,韓衛民現在扣著我女兒不放。我上門去要人,他還用槍指著我。
兩位老弟,你們說說,這個事該怎麼處理?”
趙德柱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陳老哥,韓衛民這個人,我們不能小看。他打垮白通天,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現在他手裡有一千多號人,裝備精良,戰鬥力不弱。
硬來的話,我們三家聯手,當然能把他滅掉。但代價呢?我們自己也要損失不少人。”
楊振邦點點頭,說道:“趙老弟說得對。韓衛民不好惹。而且,我們三家剛瓜分了白家的地盤,根基還不穩。這個時候跟韓衛民開戰,不是明智之舉。”
陳文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說道:“那你們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我女兒被他搶走了,我就當沒這回事?”
楊振邦站起來,走到窗邊,揹著手說道:“陳老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件事不能用蠻力,得用腦子。”
陳文龍問道:“甚麼意思?”
楊振邦轉過身來,說道:“韓衛民不是要娶你女兒嗎?那就讓他娶。但條件是,他得拿出誠意來。”
陳文龍皺眉道:“甚麼誠意?”
楊振邦說道:“白家雖然倒了,但他手裡的那些產業,我們三家只分了一部分。韓衛民自己還留了不少。比如說,白家的那個翡翠礦,現在有一半韓衛民手裡。那可是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
趙德柱的眼睛亮了一下,說道:“楊老哥的意思是,讓韓衛民拿翡翠礦當聘禮?”
楊振邦笑了,說道:“趙老弟果然是做生意的,一點就通。陳老哥,你想想看,韓衛民想娶你女兒,總得表示表示吧?
翡翠礦給他一半,歸你陳家。這樣你面子裡子都有了。外面的人說起來,不是你女兒被搶走了,而是韓衛民拿了重禮來求親。這面子,不就找回來了嗎?”
陳文龍沉默了。
楊振邦這個提議,聽起來確實不錯。
但把翡翠礦吐出來,韓衛民會答應嗎?
趙德柱也說道:“陳老哥,我覺得楊老哥這個主意好。既保住了面子,又得了實惠。
韓衛民要是真心想娶你女兒,這點代價他應該願意出。他要是不願意,那就說明他對你女兒不是真心的。到時候你再動手,也不遲。”
陳文龍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道:“行。那就這麼辦。但這件事,我不能一個人去跟韓衛民談。兩位老弟得跟我一起去。”
楊振邦和趙德柱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楊振邦說道:“那是自然。我們三家同氣連枝,這件事我們肯定站在陳老哥這邊。”
趙德柱也點頭道:“對。我們一起去,給韓衛民施壓。他一個人,扛不住我們三家。”
三人達成了共識,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但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算盤——陳文龍想的是面子,楊振邦想的是平衡,趙德柱想的是利益。
至於韓衛民會不會答應,那得談了才知道。
三天後,陳文龍、楊振邦和趙德柱帶著各自的手下,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韓衛民的營地。
這一次,他們沒有帶太多人——每家只帶了二十個護衛,總共六十個人。
但六十個人在營地門口一站,還是挺有氣勢的。
而且,三家當家人同時出現,這在緬國是很少見的事,說明這件事的分量不輕。
韓衛民在營地裡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讓人在訓練場上搭了一個大帳篷,裡面擺了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
桌上鋪著白布,放著茶水和點心。
帳篷外面站了兩排士兵,荷槍實彈,精神抖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