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門,韓衛民開車來到如意衚衕,找到了柳如茗家。
柳如茗家住在一個機關大院的筒子樓裡,兩間房,收拾得乾淨整齊。
柳如茗的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幹部,見韓衛民來了,客氣地讓座倒茶。
韓衛民坐下後,對柳如茗說:“柳姐,咱們的計劃,我想改一下。”
柳如茗說:“怎麼改?”
韓衛民說:“本來我想讓你把如煙帶出來,然後我直接把她帶走。但我想了想,這樣可能太突然,她受不了。”
柳如茗說:“那怎麼辦?”
韓衛民說:“這樣,你先帶她出來,讓她適應一下外面的環境。然後我假裝偶遇,跟你們一起走走。等她放鬆一點,再找機會。”
柳如茗想了想:“這樣穩妥些。”
韓衛民說:“時間就定在後天晚上吧。那天是週末,街上人多,她可能會沒那麼緊張。”
柳如茗點點頭:“行,就後天。”
兩天後晚上,天剛黑。
韓衛民開著車,提前來到了如意衚衕附近。
他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然後步行來到衚衕口。
柳如茗已經帶著柳如煙出來了。
柳如煙穿著厚厚的棉襖,圍著圍巾,只露出半張臉。她緊緊抓著姐姐的胳膊,低著頭,腳步有些遲疑。
柳如茗一邊走一邊跟她說話:“如煙,咱們就在衚衕口走走,不去遠。你看,天上有星星。”
柳如煙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韓衛民遠遠看著,心裡有些酸。
這個姑娘,本該跟其他同齡人一樣,結婚生子,過正常的生活。
可現在,連出門散步都這麼困難。
他慢慢走過去,裝作偶遇的樣子。
“柳姐?這麼巧。”
柳如茗裝作驚訝:“韓廠長?你怎麼在這兒?”
韓衛民笑道:“我來這邊辦點事,正好路過。這位是……”
柳如茗說:“這是我妹妹如煙。如煙,這是韓廠長。”
柳如煙縮在姐姐身後,不敢看韓衛民。
韓衛民沒有勉強,只是笑著說:“如煙你好。你們這是散步呢?”
柳如茗說:“對,帶她出來走走。”
韓衛民說:“那我就不打擾了。柳姐,改天再聊。”
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柳如煙正好抬頭看他,兩人的目光對上,柳如煙趕緊低下頭。
韓衛民心裡一動。
她看我了。
這是個好兆頭。
第二天晚上,韓衛民又“偶遇”了她們。
這次,他手裡拿著兩個糖葫蘆。
“柳大姐,又碰上了。正好,我剛買了糖葫蘆,給如煙一個吧。”
柳如茗接過糖葫蘆,遞給柳如煙:“如煙,拿著。”
柳如煙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但沒吃。
韓衛民笑道:“沒事,不想吃就拿著玩兒。柳大姐,你們繼續散步,我先走了。”
第三天晚上,韓衛民再出現時,柳如煙看了他一眼,沒有躲。
韓衛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
“如煙,你還記得我嗎?我叫韓衛民。”
柳如煙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迷茫,但沒躲開。
韓衛民說:“你姐姐說你小時候喜歡看星星。今天晚上星星很多,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柳如煙搖搖頭。
韓衛民說:“就在衚衕口,不遠。你看,那邊就能看到。”
他指著衚衕口的方向。
柳如煙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又看看姐姐。
柳如茗說:“去吧,姐姐陪著你們。”
柳如煙猶豫了一下,慢慢點了點頭。
韓衛民站起身,走在前面。
柳如煙抓著姐姐的手,跟在後面。
到了衚衕口,韓衛民指著天空:“如煙你看,那是北斗七星。像不像一把勺子?”
柳如煙抬頭看,眼睛亮了一下。
韓衛民說:“我小時候,我媽也教我看星星。她說,每顆星星都是一個故事。”
柳如煙輕聲說:“甚麼故事?”
這是韓衛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
聲音很輕,很細,像蚊子叫。
韓衛民心裡一喜,但面上不動聲色:“比如那顆最亮的,叫北極星。傳說以前有個小姑娘,迷路了,找不到家。後來天上的神仙可憐她,就把她變成了一顆星星,永遠指著北邊,讓迷路的人能找到方向。”
柳如煙聽著,眼神有些迷離。
韓衛民說:“如煙,你要是迷路了,也可以找北極星。”
柳如煙搖搖頭:“我沒迷路。”
韓衛民說:“那你為甚麼不出來?”
柳如煙不說話了。
韓衛民沒有追問,指著另一顆星星:“那顆叫織女星,旁邊那顆是牛郎星。傳說他們是一對夫妻,被天河隔開了,每年只能見一次面。”
柳如煙說:“為甚麼?”
韓衛民說:“因為王母娘娘不同意他們在一起。”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說:“大人總是不同意。”
韓衛民心裡一動:“如煙,你小時候,也有甚麼大人不同意的事嗎?”
柳如煙身子一顫,低下頭,不說話了。
韓衛民沒有再問,只是說:“如煙,以後我每天晚上都來給你講星星的故事,好不好?”
柳如煙沒點頭,也沒搖頭。
但韓衛民知道,她已經答應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韓衛民每天晚上都來如意衚衕。
有時候給柳如煙帶糖葫蘆,有時候帶瓜子,有時候帶一本小人書。
柳如煙慢慢不那麼怕他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
韓衛民給她講星星的故事,也講自己的故事。
當然都是編的。
“我小時候,家裡窮,吃不飽飯。我媽就帶著我去地裡挖野菜。她說,野菜雖然苦,但能活命。”
柳如煙說:“你媽呢?”
韓衛民說:“走了。我十幾歲的時候,她就走了。”
柳如煙說:“你不想她?”
韓衛民說:“想。但人活著,不能總想著過去。得往前走。”
柳如煙沉默了。
韓衛民說:“如煙,你小時候,有沒有特別開心的事?”
柳如煙想了想,說:“有。夏天的時候,跟姐姐們去河裡摸魚。”
韓衛民笑了:“我也摸過魚。有一回,我摸到一條大的,結果沒抓住,讓它跑了。”
柳如菸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要笑。
韓衛民說:“你想笑就笑,別憋著。”
柳如煙終於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柳如茗在旁邊看著,眼眶紅了。
這是十幾年來,她第一次看到妹妹笑。
又過了幾天,韓衛民帶來了一個相機。
“如煙,我給你拍張照片吧。”
柳如煙搖搖頭:“不拍。”
韓衛民說:“為甚麼?”
柳如煙說:“不好看。”
韓衛民說:“誰說你不好看?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
柳如煙臉紅了。
韓衛民舉起相機:“來,笑一個。”
柳如煙沒笑,但也沒躲。
韓衛民按下快門。
照片洗出來後,韓衛民拿給她看。
“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柳如煙看著照片裡的自己,眼神有些複雜。
韓衛民說:“如煙,你知道嗎,你笑起來更好看。”
柳如煙低下頭,輕聲說:“我很久沒笑過了。”
韓衛民說:“那以後多笑笑。”
柳如煙沒說話。
這天晚上,韓衛民又來給柳如煙講星星。
講著講著,柳如煙突然說:“韓大哥,你有喜歡的人嗎?”
韓衛民一愣,然後笑了:“有。”
柳如煙說:“她甚麼樣?”
韓衛民說:“她有很多。有的溫柔,有的潑辣,有的聰明,有的單純。但她們都對我好。”
柳如煙說:“那你對她們也好嗎?”
韓衛民說:“好。我對她們都好。”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小時候,也有人對我好。”
韓衛民心裡一動:“誰?”
柳如煙說:“一個哥哥。”
韓衛民說:“甚麼哥哥?”
柳如煙說:“住在我家隔壁的。比我大幾歲。他經常給我糖吃,還帶我玩。”
韓衛民說:“後來呢?”
柳如煙不說話了,身子開始發抖。
韓衛民輕輕握住她的手:“如煙,別怕。有甚麼事,跟我說。”
柳如煙抖得更厲害了,眼淚流下來。
韓衛民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怕,不怕。有我呢。”
柳如煙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韓衛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
“韓大哥,我……我是不是很髒?”
韓衛民心裡一緊:“誰說的?你怎麼會髒?”
柳如煙說:“那個哥哥,他……他是個畜牲。”
韓衛民心沉了下去。
他猜到了。
“如煙,你慢慢說,他做了甚麼?”
柳如煙又哭了,哭得說不出話。
韓衛民沒有再問,只是抱著她,讓她哭個夠。
過了很久,柳如煙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來。
那個鄰居家的哥哥,比她大五六歲,經常給她糖吃,帶她玩。
她很喜歡他,把他當親哥哥。
有一天,柳如煙去找那個哥哥玩。
沒想到在一間破房間裡面,柳如煙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那個哥哥竟然把村裡的一個孤寡老太太壓在身下,對老太太做了不好的事。
韓衛民本來收緊的心,也為之放鬆,本來以為柳如煙受欺負,沒想到這個變態哥哥,竟然欺負的是一個老奶奶。
柳如煙當時也十分好奇,就在窗戶外面一直偷看。
那個哥哥欺負完老太太,還打了老太太,說是讓老太太賺到了。
老太太太應該被欺負過很多次,神情麻木的接受。
那個哥哥出來發現了偷看的柳如煙,目露兇光。
柳如煙嚇得趕緊跑,摔在了地上。
那個變態追上了柳如煙,還想欺負柳如煙,幸好老太太出來。
變態要是再造孽,就把事情都漏出去,柳如煙才逃過一劫。
柳如煙那時候膽子小,她不敢說,也不敢告訴家裡人。
從那以後,她就害怕見人,害怕出門,害怕別人知道她的秘密。
後來那封信的事,讓她更害怕了。
她怕別人知道她是個壞女孩,怕被人笑話,怕家裡人嫌棄她。
所以她選擇把自己關起來,再也不出去。
韓衛民聽完,心裡像被刀割了一樣。
這個傻姑娘,把別人的錯,當成了自己的罪。
不過一切還好,那個變態據說南下打工,沒再回來。
韓衛民,輕聲說:“如煙,你聽我說。那不是你的錯。你是好女孩,一直都是。那個壞蛋,他做了壞事,跟你沒關係。”
柳如煙說:“可是,可是我……”
“我看見老奶奶被欺負,我卻沒有救老奶奶。”
“還是最後老奶奶救了我,結果老奶奶又被那個傢伙摁在地上欺負了。”
柳如煙有些激動,因自己的膽小懦弱悲憤。
韓衛民打斷她:“沒有甚麼可是,你是好的。那是別人的錯,不是你的錯。你明白嗎?”
“在那種情況下,你能安全回來,就很好了。”
“這些年,你已經承受的夠多了。”
“一切都過去了,以後我來保護你,我來照顧你。”
柳如煙看著韓衛民,眼淚還在流:“真的嗎?”
韓衛民說:“真的。我向你保證。”
柳如煙靠在他懷裡,輕聲說:“韓大哥,謝謝你。”
韓衛民說:“謝甚麼?以後有甚麼事,都跟我說。別憋在心裡。”
柳如煙點點頭。
這一刻柳如煙感覺自己活過來了,壓在心底的石頭,要徹底的被擊碎。
那天晚上,韓衛民把柳如煙送回家。
然後把柳如茗叫出來,把真相告訴了她。
柳如茗聽完,氣得渾身發抖:“原來是那個小畜牲,我去找他算賬!”
“難怪那個老奶奶,後面的幾年裡痴傻。”
“本來還以為年紀大了,精神恍惚,經常摔倒。”
“沒想到竟然是那麼個小畜生乾的。”
柳如茗怎麼也沒想到,鄰居家的那個弟弟,以前竟然做過那麼變態的事情,而且還差點欺負了自己的妹妹。”
“我想殺了他。”
韓衛民說:“你別衝動。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找他對質也沒用。如煙好不容易說出來,咱們得先安撫她,讓她慢慢走出來。”
柳如茗哭了:“我這個當姐姐的,竟然不知道她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韓衛民說:“這不怪你。她不敢說,你也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以後對她好點就行。”
柳如茗擦擦眼淚:“韓廠長,謝謝你。要不是你,她這輩子都不會說出來。”
韓衛民說:“不用謝我。我也是碰巧。”
柳如茗說:“你以後還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