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楠點點頭,環顧辦公室。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
書架上除了檔案,還有很多書,文學、歷史、經濟都有。
“你的辦公室比劉廠長的整潔。”她說。
“個人習慣。”韓衛民笑道,“坐吧,喝甚麼茶?”
“白開水就行。”
“廠長,你們先談,那我出去一下。”段浪浪給韓衛民使了個眼色。
“去吧。”
段浪浪走後,韓衛民說:“咱們直接開始?我先帶你看看廠子?”
“好。”
軋鋼廠比機修廠大得多,車間也多。
韓衛民帶吳楠轉了一圈,最後在一車間停下。
“我想從這裡開始試點。”他說,“一車間主要生產螺紋鋼,工藝流程相對簡單,資料好收集。”
吳楠走進車間,仔細看了生產流程,又看了現有的報表。
“基礎資料太粗糙。”她直言不諱,“產量只記總數,不分規格。能耗只記總數,不分工序。這樣算出來的成本,沒有參考價值。”
“所以要改。”韓衛民說,“你說怎麼改,我們配合。”
吳楠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筆,一邊看一邊記。
“首先,要設計新的生產日報表。”她說,“每一班次都要記錄:生產了甚麼規格,用了多少原料,耗了多少電,出了多少廢品。其次,要指定專人負責資料收集,最好是班組長。第三,要建立資料稽核機制,防止虛報錯報。”
韓衛民認真聽著:“沒問題。還有呢?”
“還有,要培訓。”吳楠看向他,“光有表格沒用,得讓工人明白為甚麼要填這些資料,怎麼填。我建議開個培訓班,所有班組長參加。”
“甚麼時候開?”
“越快越好。”吳楠翻看日曆,“這週三下午怎麼樣?工人學習時間。”
“可以。”韓衛民對身邊的段浪浪說,“浪浪,通知下去,週三下午所有班組長到會議室開會,不得缺席。”
“是!”
接下來的一整天,吳楠都在車間裡轉,問工人問題,看裝置運轉,記筆記。
她的工作態度極其認真,一個問題沒搞清楚絕不罷休。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工人們都在議論。
“那女的是誰啊?在車間轉一上午了。”
“聽說是機修廠的會計,韓廠長請來搞甚麼成本核算的。”
“長得真俊,就是太冷了,我問她話,她就答倆字。”
“人家是專家,能搭理你?”
韓衛民和吳楠坐在角落裡吃飯。
“工人們可能不太習慣。”韓衛民說,“你多包涵。”
“正常。”吳楠說,“改變總是伴隨著不適應。關鍵是要讓他們看到好處。”
“甚麼好處?”
“成本降了,效益好了,獎金多了。”吳楠說,“這才是工人最關心的。”
韓衛民笑了:“你看得挺透。”
“我父親說的。”吳楠難得主動提起家事,“他說,經濟工作歸根到底是人的工作。不瞭解人,再好的制度也執行不下去。”
“你父親是高人。”
“嗯。”
吃完飯,吳楠繼續工作。
一直忙到下午四點,才伸了個懶腰。
“這是初步方案。”她把一份手寫的報告遞給韓衛民,“你看一下,有問題提出來。”
韓衛民接過來看。報告寫得很詳細,從目標到步驟,從表格設計到人員安排,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專業。”他由衷讚歎,“就按這個來。”
“那好。”吳楠開始收拾東西,“我週三下午兩點過來講課。”
“我讓車送你。”
“不用,我騎腳踏車。”
“那怎麼行,這麼遠。”
吳楠停下動作,看著韓衛民:“韓廠長,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享受的。騎車半小時,不算遠。”
韓衛民被她說得一愣,隨即笑了:“好,聽你的。”
送走吳楠,段浪浪湊過來:“衛民,這姑娘也太較真了吧?”
“較真才好。”韓衛民看著手裡的報告,“做事不較真,能做成甚麼?”
週三下午,會議室坐滿了人。
六十多個班組長,都是老工人,有的還叼著煙,交頭接耳。
“搞甚麼成本核算,多此一舉。”
“就是,幹好活就行了,記那麼多資料幹嘛?”
“聽說是個女會計來講課,能懂甚麼?”
正議論著,門開了。
韓衛民走進來,身後跟著吳楠。
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
“各位師傅,下午好。”韓衛民走到前面,“今天請吳楠同志給大家講課,講成本核算。我知道大家有疑問:為甚麼要搞這個?簡單說,就是為了讓廠子效益更好,讓大家獎金更多。”
下面有人喊:“韓廠長,真能多拿獎金?”
“能。”韓衛民肯定地說,“但前提是,大家得配合。現在請吳楠同志講課,大家認真聽。”
吳楠走到講臺前,開啟筆記本。
她沒有寒暄,直接開講。
“成本核算,就是算清楚生產一件產品要花多少錢。”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晰,“為甚麼要算清楚?因為只有算清楚了,才知道哪裡能省錢,哪裡能增效。”
她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流程圖。
“以一車間的螺紋鋼為例。從原料進廠,到軋製成材,要經過加熱、軋製、冷卻、剪下四個工序。每個工序都要消耗能源,產生廢品。現在的記錄太粗,我們不知道哪個工序效率低,哪個工序廢品多。”
下面有個老師傅舉手:“吳會計,知道了又能怎樣?”
吳楠看向他:“知道了就能改進。比如,如果加熱工序能耗高,可能是爐溫控制不好,可以調整。如果軋製工序廢品多,可能是軋輥磨損,可以更換。改進之後,成本降了,利潤多了,獎金不就多了?”
老師傅點點頭,坐下了。
吳楠繼續講,講得深入淺出,結合實際。她還設計了幾個簡單的例子,讓工人們算。
一開始大家還不以為然,後來慢慢聽進去了,還有人主動提問。
“吳會計,這個廢品率怎麼算?”
“吳會計,電耗是按班次記還是按產品記?”
吳楠一一解答,耐心細緻。
韓衛民坐在後面看著,心裡暗贊:這姑娘不僅專業,還會講課。能把枯燥的成本核算講得讓老工人聽懂,不容易。
課講了兩小時,結束時,工人們鼓起了掌。
“吳會計講得好!”
“這下明白了,原來記賬還有這麼多門道!”
韓衛民站起來:“既然明白了,那就按要求做。從明天開始,一車間試點新的報表制度。做得好,月底發獎金時見分曉!”
散會後,吳楠收拾東西。
韓衛民走過去:“講得真好。累了吧?”
“還好。”吳楠臉上難得有一絲笑意,“工人們挺配合的。”
“你講得好,他們自然配合。”韓衛民說,“走,我請你吃飯,算是感謝。”
“不用了,我回家吃。”
“別客氣,就當是工作餐。”
吳楠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兩人去了軋鋼廠附近的一家小飯館。
點完菜,韓衛民問:“吳會計平時有甚麼愛好?”
“看書。”
“看甚麼書?”
“經濟類的,文學類的也看一點。”
“喜歡哪個作家?”
吳楠想了想:“魯迅。還有……你。”
韓衛民一愣:“我?”
“嗯。”吳楠說,“《射鵰英雄傳》,寫得好。人物鮮活,情節曲折,最重要的是,有家國情懷。”
韓衛民笑了:“真沒想到,你也會看我的書。”
“現在喜歡你小說的人不少。”吳楠說,“我看過手抄本,如果出版了,我一定要買一套新的印刷體的。”
韓衛民說道:“已經排版好了,應該很快就能印刷了。出版社會送我幾套,我給你一套就行。”
吳楠眼睛微微一亮:“真的?”
“當然。”韓衛民說,“不過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你得答應繼續幫軋鋼廠做成本核算,至少做完試點。”
吳楠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是韓衛民第一次見她笑。
吳楠笑起來很好看,眉眼彎彎,冰雪消融。
“韓廠長,你這算盤打得挺精。”她說。
“跟你學的。”韓衛民也笑。
從那以後,吳楠每週來軋鋼廠兩天。
除了講課、指導,她還親自下車間,手把手教工人填報表。
工人們開始還有點怕她——太冷了,太嚴肅了。
但後來發現,這姑娘雖然話少,但做事認真,從不擺架子。
誰有問題,她都耐心解答。誰資料填得好,她還當面表揚。
一個月下來,一車間的報表制度基本建立起來了。
月底核算,成本比上個月降了百分之五。
韓衛民在大會上宣佈:“一車間這個月成本降了,效益好了。按制度,每人多發十塊錢獎金!”
工人們歡呼起來。
“吳會計厲害!”
“這辦法真管用!”
“下個月繼續努力!”
會後,吳楠找到韓衛民:“韓廠長,試點成功了,可以推廣了。”
“多虧了你。”韓衛民真誠地說,“這樣,今晚我請你吃飯,正式感謝。”
這次吳楠沒拒絕。
還是那家小飯館,但這次只有他們兩個人。
“吳會計,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韓衛民舉起茶杯,“謝謝你為軋鋼廠做的貢獻。”
吳楠和他碰杯:“分內之事。”
“對你來說是分內,對我們來說是雪中送炭。”韓衛民說,“對了,這是答應借你的書。”
他從包裡拿出一套嶄新的《射鵰英雄傳》。
“剛印刷出來的,市面上還買不到哦。”
吳楠接過書,輕輕摩挲封面:“謝謝。”
“你喜歡就是我最大的榮幸。”韓衛民說,“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你說。”
“你未婚夫……對你好嗎?”
吳楠的手頓了頓,把書放下。
“為甚麼問這個?”
“好奇。”韓衛民說,“像你這樣的姑娘,應該被好好珍惜。”
吳楠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對我……還行。就是太忙,經常出差。我們一個月見不了一面。”
“那你喜歡他嗎?”
吳楠抬起頭,看著韓衛民:“韓廠長,這個問題越界了。”
“抱歉。”韓衛民說,“我只是覺得……你值得更好的。”
“甚麼是更好的?”吳楠問,眼神清澈,“門當戶對?志同道合?還是單純的對我好?”
“至少,得讓你笑。”韓衛民說,“我這一個月見你笑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吳楠垂下眼瞼:“我性格就這樣。”
“不是性格。”韓衛民說,“是心沒開啟。”
吳楠不說話了。
氣氛有些微妙。
過了一會兒,吳楠說:“韓廠長,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你說。”
“我未婚夫下個月要調去南方了,至少三年。”吳楠的聲音很平靜,“他讓我跟他一起去,我還沒答應。”
韓衛民心中一動:“你怎麼想?”
“我不知道。”吳楠實話實說,“去南方,要放棄工作,放棄這裡的一切。不去,這段婚事可能就黃了。”
“你家人甚麼意見?”
“他們讓我去。”吳楠苦笑,“說女人終究要跟著丈夫走。”
韓衛民看著她:“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嗎?”
吳楠搖搖頭:“不想。我喜歡現在的工作,喜歡四九城。可是……有時候由不得自己。”
“為甚麼由不得自己?”韓衛民說,“現在是新社會了,婦女能頂半邊天。你有工作,有能力,憑甚麼要犧牲自己?”
吳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韓廠長,你說得輕鬆。”她說,“現實沒那麼簡單。”
“是不簡單,但也不是無解。”韓衛民說,“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
“軋鋼廠需要你。”韓衛民認真地說,“成本核算要推廣到全廠,至少需要一年。這一年,你不能走。這是工作需要,廠裡可以出面協調。”
吳楠愣住了:“這……行嗎?”
“為甚麼不行?”韓衛民說,“你是專業人才,廠裡離不了你。這是正當理由。”
吳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茶杯。
許久,她輕聲說:“讓我想想。”
“好。”韓衛民說,“不急,你慢慢想。無論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支援你。”
吃完飯,韓衛民送吳楠回家。
到她家衚衕口,吳楠下車,忽然說:“韓廠長,謝謝你。”
“謝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