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衛民在文壇上也成了名人,不少文化界的人,都來交流。
段浪浪休假回來,已經推了好幾波了。
本來段浪浪還要去財務科的,看到韓衛民這邊工作這麼忙,還是留下來給韓衛民當秘書、司機、保鏢。
“衛民,機修廠劉廠長打電話,說他們廠的機器出了問題,想讓你和喀秋莎去看看,都是毛子國以前援助的。”
段浪浪就坐在韓衛民腿上,彙報著情況。
韓衛民笑道。
“他是想讓喀秋莎聯絡毛子國的專家,完全沒必要,我們倆去看看就行。”
來到機修廠,劉峰就把兩人帶到了車間,說明了具體情況。
韓衛民一番高談闊論,讓劉峰佩服不已。
“衛民啊,還是你見識廣。”他拍著韓衛民的肩膀,“我盯著這批機器都三個月了,天天發愁,就想怎麼修。你就一句話——拆了畫圖,國產化!這思路,絕了!”
韓衛民笑道:“劉哥,你這是當局者迷。我在軋鋼廠也遇到過類似問題,毛子國專家撤走的時候,留下一堆圖紙不全的裝置。後來我們請了北大的教授,帶著學生一點點拆解測繪,現在那些裝置都能自己生產了。”
“清華教授?”劉峰眼睛一亮,“能介紹給我嗎?”
“當然。”韓衛民說,“回頭我讓浪浪把聯絡方式給你送來。不過費用不低,你要有心理準備。”
“錢不是問題!”劉峰大手一揮,“只要能把這批機器救活,花多少錢都值!”
三人回到廠長辦公室,剛坐下,門被敲響了。
“進來。”劉峰說。
門開了,一個高挑的女人走進來。
韓衛民抬眼看去,不禁一怔。
這女人約莫二十六七歲,一米七左右的個頭,身段勻稱挺拔。
她穿著灰色列寧裝,剪裁合體,襯得腰身纖細。
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
五官精緻,眉毛細長,鼻樑高挺,唇形飽滿,但臉上沒甚麼表情,透著一股冷冽的氣質。
“劉廠長,這是本季度的財務報表。”女人的聲音也如其人,清冷悅耳,但沒甚麼溫度。
“放桌上吧。”劉峰趕緊站起來,笑著說,“吳會計,正好給你介紹下。這位是軋鋼廠的韓衛民廠長,這是他的秘書段浪浪同志。”
吳楠這才轉過頭,目光在韓衛民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韓廠長。”
“吳會計。”韓衛民起身,伸出手。
吳楠看了看他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握了握。
她的手很涼,像玉石。
“久聞機修廠五朵金花的大名,今天總算見到吳會計了。”韓衛民笑道。
吳楠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甚麼金花銀花的,無聊。”
說完轉向劉峰,“劉廠長,報表有問題的地方我都標紅了,你看一下。沒甚麼事我先走了。”
“別急啊!”劉峰忙說,“這都中午了,一起吃飯吧?我讓食堂加了菜。”
“不了。”吳楠淡淡道,“我帶了飯盒。”
吳楠看了一眼段浪浪,點了下頭,轉身離開了。
門輕輕關上。
劉峰苦笑:“衛民,你別介意。吳楠就這性格,對誰都這樣。”
“有個性。”韓衛民重新坐下,“她就是你說的那個吳楠?”
“對。”劉峰壓低聲音,“機修廠會計,吳楠。她家可不簡單,父親是經濟學教授,叔叔是人民銀行的行長。她自己也是財經學院的高材生,業務能力沒得說,就是性子冷。”
段浪浪忍不住說:“這也太冷了,握個手都像完成任務似的。”
“她就這樣。”劉峰搖頭,“聽說她未婚夫是部隊領導的兒子,也是家裡安排的。兩人見了幾次面,不冷不熱的。要我說,這倆人湊一塊,夏天都不用扇扇子——自帶寒氣!”
韓衛民笑了:“劉哥,你這嘴可真損。”
“實話實說嘛!”劉峰也笑,“走走走,吃飯去。雖然吳楠不來,咱們哥倆好好喝一杯!”
食堂的小包間裡,劉峰確實安排了一桌好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雞蛋,還有一瓶汾酒。
三人邊吃邊聊。
劉峰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衛民,你是不知道,這幾個月我愁得頭髮都白了。這批機器要是報廢了,廠裡損失十幾萬不說,生產任務也完不成。現在好了,有你幫忙,我心裡這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了。”
“劉哥客氣了。”韓衛民和他碰杯,“這點忙算甚麼。”
“說到這個,”劉峰忽然壓低聲音,“張淼……最近怎麼樣?”
韓衛民頓了頓:“挺好的,提副科了。”
“那就好,那就好。”劉峰神色複雜,“說實在的,一開始我心裡是有點彆扭。但後來想通了,張淼跟你,比跟我強。我這個人,太悶,不會疼人。”
“劉哥……”
“沒事,我真想開了。”劉峰擺擺手,“別的都不用說,我也有家了,謝謝你照顧她,我放心。”
韓衛民真心為他高興:“到時候我去你那邊,跟嫂子喝一杯。”
“必須來!”劉峰大笑,“對了,雪陽那孩子來看過我,表現不錯,都是你調教的好,我要好好謝謝你。來,乾杯。”
“客氣。”
正說著,包間門被推開了。
吳楠端著飯盒站在門口,看到三人,愣了一下。
“抱歉,我以為這裡沒人。”
她說著就要退出去。
“吳會計!”劉峰趕緊叫住她。
“一起吃吧,這麼多菜我們仨也吃不完。”
“不用了。”吳楠說,“我習慣一個人吃。”
韓衛民忽然開口:“吳會計是不是嫌我們太吵?”
吳楠看向他,眼神平靜:“沒有。”
“那就坐下吧。”韓衛民拉開身邊的椅子。
“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再說了,我正好有些財務上的問題想請教你。”
吳楠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在韓衛民旁邊的位置坐下,但離得很遠。
“韓廠長有甚麼問題?”她開啟飯盒,裡面是簡單的米飯和青菜。
“我們軋鋼廠最近想引進一套新的成本核算方法。”韓衛民說,“聽說你在財經學院學過西方的管理會計?”
吳楠夾菜的手頓了頓:“學過一些。但現在是計劃經濟,那些方法不一定適用。”
“適用不適用,試試才知道。”韓衛民給她倒了杯茶,“有些東西可以借鑑。你說呢?”
吳楠接過茶杯,手指不經意間碰到韓衛民的手,迅速縮回。
“理論上是的。”她說,“但實際操作中會遇到很多問題。比如資料收集,比如人員培訓,比如制度衝突。”
“這些問題怎麼解決?”
吳楠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是真感興趣還是隨便問問。
“分步實施。”她終於說,“先選一個車間試點,培訓專門的核算員,建立新的報表體系。等執行順暢了,再推廣到全廠。”
韓衛民點頭:“有道理。吳會計果然專業。”
“過獎。”吳楠低頭吃飯,不再說話。
段浪浪見狀,趕緊打圓場:“吳會計,聽說你未婚夫是部隊的?一定很優秀吧?”
吳楠吃飯的動作停了停:“還行。”
“甚麼叫還行啊!”劉峰笑道,“那可是師長的兒子,年輕有為!吳會計,你們甚麼時候辦事?到時候廠裡可得表示表示!”
“還沒定。”吳楠的聲音更冷了,“劉廠長,食不言寢不語。”
劉峰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
韓衛民卻像是沒察覺氣氛尷尬,繼續問:“吳會計對現在的企業改革怎麼看?我聽說南方有些廠子已經在搞承包制了。”
吳楠抬起頭,這次認真地看了看韓衛民。
“承包制理論上能提高效率。”她說,“但有兩個前提:一是要有完善的監督機制,防止國有資產流失;二是要有合理的分配方案,避免職工利益受損。”
“具體說說?”
吳楠放下筷子,語氣依然平淡,但話多了起來:“比如機修廠,如果要搞承包,首先要清產核資,確定承包基數。然後公開招標,選擇承包人。承包期間,承包人有人事權和經營權,但重大決策要報上級批准。利潤分配上,要保證國家得大頭,企業得中頭,個人得小頭。”
韓衛民聽得連連點頭:“透徹。吳會計,有沒有興趣來軋鋼廠?我們正缺你這樣的專業人才。”
這話一出,劉峰急了:“哎哎,衛民,可不帶這樣的!吳會計是我們廠的寶貝,你不能挖牆角!”
吳楠卻沒甚麼反應:“我在機修廠挺好。”
“工資可以翻倍。”韓衛民說。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甚麼問題?”
吳楠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疏離:“韓廠長,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你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你。談工作調動,太草率了。”
韓衛民笑了:“是我的錯。那這樣,咱們先交個朋友,互相瞭解瞭解?”
吳楠沒接話,重新拿起筷子:“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說完起身,端起飯盒走了。
門再次關上。
段浪浪吐了吐舌頭:“我的天,這姑娘也太難接近了。”
劉峰嘆氣:“我說了吧?冰山美人,名不虛傳。”
韓衛民卻笑了:“有意思。”
“有意思?”段浪浪不解,“衛民,你不會真對她有意思吧?”
“欣賞而已。”韓衛民端起酒杯,“這樣的女人,有才華,有主見,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劉峰說,“她未婚夫追了她兩年,才勉強答應訂婚。就這,倆人一個月見不了一次面,見了面也沒話說。要我說,這婚結了也得離。”
韓衛民沒接茬,心裡卻在盤算。
吃完飯,劉峰帶他們參觀機修廠。
路過財務科時,門開著,吳楠正坐在辦公桌前打算盤。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韓衛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吳楠察覺到有人,抬起頭,見是韓衛民,手上的動作停了。
“有事?”她問。
“路過,看看。”韓衛民走進去,“聽說你算盤打得很好。”
“基本功而已。”
韓衛民走到她桌前,看到桌上攤開的賬本,字跡工整清秀,像印刷體。
“字寫得也好。”他說。
吳楠合上賬本:“韓廠長要是沒事,我要工作了。”
“有事。”韓衛民在她對面坐下,“我想請你幫個忙。”
“甚麼忙?”
“我們軋鋼廠想搞成本核算試點,缺個指導。你每週抽半天時間過去,我給你開專家費,怎麼樣?”
吳楠想了想:“半天不夠。”
“那你說多少?”
“至少一天。”吳楠說,“而且要從基礎培訓開始,週期至少三個月。”
“可以。”韓衛民爽快答應,“報酬呢?”
“按國家規定的專家標準就行。”
“那太低了。”韓衛民說,“一天二十塊,怎麼樣?”
吳楠皺眉:“太高了,不符合規定。”
“那就十五塊,不能再少了。”
吳楠看著他,似乎在判斷他的誠意。
“我需要跟劉廠長彙報。”她說。
“劉哥那邊我去說。”韓衛民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下週一開始?”
吳楠沉默了幾秒,終於點頭:“好。”
韓衛民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吳楠看著他的手,這次沒有猶豫,輕輕握了握。
她的手還是很涼,但這次握得實了些。
從財務科出來,段浪浪小聲說:“衛民,你真要請她?”
“當然。”韓衛民說,“她是真懂行。軋鋼廠要發展,光靠老辦法不行,得引入專業人才。”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段浪浪偷笑。
韓衛民拍了他一下:“別胡說。對了,劉哥那邊你去說,客氣點。”
“放心吧。”
一週後,星期一上午,吳楠準時出現在軋鋼廠。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外面套著灰色毛衣,下身是黑色長褲,樸素但整潔。
頭髮還是挽成髮髻,一絲不亂。
段浪浪把她領到廠長辦公室時,韓衛民正在接電話。
“對,周部長,出版合同我看了,沒問題……好,那就下週籤……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韓衛民起身:“吳會計,歡迎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