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後,韓衛民繼續他的工作和創作。
白天,他是軋鋼廠的廠長,抓生產,抓管理,抓銷售。
晚上,他是作家韓衛民,在燈下奮筆疾書,讓郭靖、黃蓉的江湖故事繼續展開。
廣播室每天下班後的播講,成了軋鋼廠工人最期待的時刻。其他廠的工人也想辦法搞到廠刊手抄本,互相傳閱。
文化部周建部長偶爾會打電話來:“衛民啊,最新一章我看了。黃蓉算計歐陽克那段寫得妙!不過要注意,別寫太玄乎的武功,要接地氣。”
韓衛民總是恭敬回應:“是,周部長,我注意。”
李雲龍更直接,每隔幾天就派警衛員來取稿:“司令員說了,看不到最新章,睡不著覺!”
而那位趙同志所在的“文藝批判小組”,再也沒來過。聽說李雲龍直接找了他上級的領導,“好好談了一次心”。
三個月後,《射鵰英雄傳》連載到一半,郭靖黃蓉已經相識相知,開始闖蕩江湖。
這天,韓衛民正在寫“桃花島求親”這一章,電話響了。
是周建部長。
“衛民啊,有個好訊息。”周建聲音帶著笑意,“你的《射鵰英雄傳》,經過研究,可以正式出版了。”
韓衛民一愣:“正式出版?”
“對。”周建說,“人民文學出版社看中了你的小說,想出版簡體版。不過有些地方需要修改,淡化武功描寫,強化愛國主題。你願意嗎?”
“願意!當然願意!”韓衛民激動地說。
“那好,你這幾天來出版社一趟,和編輯具體談談。”周建說,“另外,香江那邊的情況我們也瞭解了。稿費捐希望工程的事,做得很好。有資本主義媒體評價說,‘大陸作家心繫教育,境界高尚’。這是給國家爭光啊!”
“這是我應該做的。”
結束通話電話,韓衛民長舒一口氣。
程曉玲剛好進來,看到他滿臉笑容,問:“韓哥哥,甚麼事這麼高興?”
“《射鵰》可以正式出版了。”韓衛民說。
“真的?”程曉玲跳起來,“太好了!工人們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
韓衛民的小說,他的工廠,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都在這個時代裡,努力地生活著,奮鬥著。
“曉玲。”韓衛民轉身說,“今晚加個班,把‘桃花島’這章寫完。明天我去出版社。”
“好!”程曉玲用力點頭,“我陪你。”
夜色漸深,廠長辦公室的燈一直亮著。
韓衛民伏案疾書,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
程曉玲在旁邊幫他整理稿紙,偶爾遞上一杯熱茶。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廠區。
夜涼如水,一夜無話。
大清早程曉玲爬在韓衛民腿邊睡著。
韓衛民早晨處理完軋鋼廠的事情,今天給段浪浪放個假,韓衛民自己開車,剛出軋鋼廠,就被一個窈窕的身影攔住了。
“韓廠長!”
韓衛民踩下剎車,搖下車窗。
陽光下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扎著兩條麻花辮,掩不住她清麗的面容。正是張淼的同事葉靈珊。
“靈珊?你怎麼在這兒?”韓衛民有些意外。
葉靈珊走到車窗邊,臉頰微紅:“韓廠長,我專門來找你的。張淼姐最近忙檢查,住單位了,讓我給你捎個話,說她這週末再回去。”
“上車說吧。”韓衛民開啟副駕駛門。
葉靈珊沒有猶豫上了車。
“張淼還說甚麼了?”韓衛民問。
“沒……沒說別的。”葉靈珊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其實……其實是我自己想找你。”
韓衛民轉過頭看她:“甚麼事?”
葉靈珊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韓廠長,我看了你的《射鵰英雄傳》,寫得真好!我……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能不能……能不能把我也寫進你的小說裡?”葉靈珊說完這話,臉更紅了,連耳朵都紅透了,“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可我特別喜歡黃蓉那樣的姑娘。我不求當主角,就露個臉就行,哪怕是個丫鬟、路人……”
韓衛民愣住了,隨即笑起來:“就為這事兒?”
葉靈珊點點頭,又趕緊搖頭:“也不全是。我……我還想問問張淼姐的事。她最近可拼命了,一天就睡三四個小時,我怕她身體撐不住。”
韓衛民嘆了口氣:“她想上進,就是要拼命,讓人心疼。”
“我正好要去東來順,跟個廣南的客戶談生意。你一起去吃個飯,邊吃邊聊?”
“這……合適嗎?”葉靈珊有些猶豫。
“有甚麼不合適的。你是張淼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韓衛民說,“再說了,你剛才說的那個要求,我還真有點想法。”
“真的?”葉靈珊眼睛亮了。
“嗯。”韓衛民一邊開車一邊說,“我下一部小說叫《笑傲江湖》,裡頭有個重要角色叫嶽靈珊,華山派掌門的女兒,聰明機智,敢愛敢恨。正好跟你只是姓不同而已。”
葉靈珊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真的嗎?嶽靈珊……這名字真好聽!”
“不過,”韓衛民笑道,“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甚麼事我都答應!”
“幫我好好照顧張淼。你倆一個辦公室,多看著她點,別讓她太拼命。”
葉靈珊用力點頭:“韓廠長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張淼姐!”
東來順二樓雅間,廣南來的客戶靳益康已經到了。
這人四十來歲,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剛富起來的鄉鎮企業家。
見到韓衛民進來,他趕緊起身,雙手遞煙:“韓廠長,久仰久仰!”
“靳老闆客氣。”韓衛民接過煙,介紹道,“這位是葉靈珊……”
“朋友。”葉靈珊主動接話,落落大方地伸手,“靳老闆好。”
靳益康握住葉靈珊的手,眼睛都直了:“哎呀呀,葉同志真是……真是貌若天仙啊!”
三人落座,服務員開始上銅鍋、切羊肉。
靳益康一邊調芝麻醬一邊說:“韓廠長,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談一筆大生意。我們廠現在年產布鞋五十萬雙,需要大量帆布。聽說你這兒產的‘衛民牌’帆布質量最好,想籤個長期合同。”
韓衛民點頭:“靳老闆有眼光。我們廠的帆布用的是最新工藝,耐磨度比普通帆布高三成。”
“是是是,我打聽過了。”靳益康給葉靈珊夾了一筷子羊肉,“葉同志,嚐嚐這手切鮮羊肉,東來順的招牌!”
葉靈珊禮貌地笑笑:“謝謝靳老闆,我自己來。”
靳益康卻像是沒聽見,又往她碗裡夾了幾片:“多吃點,看你瘦的。女孩子家,要補補身子。”
韓衛民皺了皺眉,但沒說甚麼。
酒過三巡,靳益康的話開始多起來。
“韓廠長啊,”他醉醺醺地說,“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帆布,市面上賣兩毛八一尺。你要是能給我按兩毛五算,我一年要二十萬尺!”
韓衛民搖頭:“靳老闆,兩毛五連成本都不夠。最低兩毛七,這還是看在你量大。”
“兩毛六!”靳益康一拍桌子,“就當交個朋友!”
“真不行。”
靳益康眼珠子一轉,忽然看向葉靈珊:“那這樣……韓廠長,你要是肯讓葉同志陪我三天——就三天!我按兩毛八買!怎麼樣?”
雅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葉靈珊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猛地站起來:“靳老闆,請你放尊重點!”
韓衛民放下筷子,聲音冷得像冰:“靳老闆,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靳益康藉著酒勁,“韓廠長,你別裝正經。你要是不願意,這生意可就黃了!”
韓衛民緩緩站起來。
“靳益康。”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給我聽好了:第一,葉靈珊是我朋友,不是貨物。第二,我們廠的帆布,不缺你這一單。第三——”
他走到靳益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現在,立刻,滾出去。”
“你……你敢!”靳益康掙扎,“你知道我一年做多大生意嗎!”
“我管你多大生意。”韓衛民手上用力,直接把他從椅子上提起來,“在我這兒,人比錢重要。滾!”
靳益康被推搡著出了雅間,還在叫囂:“韓衛民!你等著!我讓你這單生意做不成!”
韓衛民理都不理,關上門。
葉靈珊還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沒事了。”韓衛民走回來,聲音柔和下來,“坐下吧,菜還沒吃完。”
“韓廠長……”葉靈珊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對不起,我給你惹麻煩了。”
“這叫甚麼話。”韓衛民遞過手帕,“錯的是他,不是你。來,擦擦眼淚,咱們繼續吃飯。”
葉靈珊接過手帕,卻沒擦眼淚,只是緊緊攥著。
“韓廠長,你為甚麼……為甚麼對我這麼好?”她低聲問。
韓衛民愣了愣:“你是張淼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朋友受欺負,我能看著不管?”
“只是……因為張淼姐嗎?”葉靈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韓衛民避開她的目光:“先吃飯吧,菜都涼了。”
結賬時,韓衛民看了看錶:“才兩點多。這樣,我先送你回去?”
葉靈珊搖頭:“我不想回宿舍。韓廠長,你能……能陪我去公園走走嗎?”
韓衛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軟了:“好。”
兩人去了附近的勞動公園,在長椅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韓廠長,”葉靈珊先開口,“張淼姐跟我說過你的事。”
“甚麼事?”
“你和秦姐、海棠姐她們的事。”葉靈珊看著遠處,“她說,你是個重情義的人,對每個姐妹都好。她還說……說你其實心裡挺苦的,要照顧這麼多人,要管這麼大廠子,還要寫小說。”
韓衛民苦笑:“張淼甚麼都往外說。”
“她沒往外說,就跟我說了。”葉靈珊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韓衛民,“韓廠長,我知道我不該有非分之想。你身邊那麼多好姐姐,個個都比我強。可我……我就是控制不住。”
“靈珊……”
“你聽我說完。”葉靈珊打斷他,“我第一次見你,是跟張淼一起吃飯,歷歷在目,你很吸引人。”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想要個家,一個溫暖的家。而你,就是那個家的中心。”
韓衛民微微笑了笑。
“後來看了你的小說,我更喜歡你了。”葉靈珊繼續說,“郭靖憨厚正直,黃蓉聰明機靈,可我知道,你重情重義,不在乎世俗眼光。”
“靈珊,你還年輕……”韓衛民艱難地說。
“我不年輕了,二十三了。”葉靈珊說,“在我們廠,像我這麼大的姑娘,孩子都會打醬油了。可我誰都不願意嫁,因為……因為我心裡有人了。”
她忽然抓住韓衛民的手:“韓廠長,我不求名分,不求地位。我就想像薛姐、曉玲那樣,能在你身邊,偶爾能見到你,就知足了。”
韓衛民的手被她握著,能感覺到她在顫抖。
“靳益康那件事,”葉靈珊苦笑,“我其實……其實有點傷心。不是因為他的話難聽,是因為你拒絕他的時候,只說是‘朋友’。如果……如果你說我是你的女人,該多好。”
韓衛民長長嘆了口氣。
“靈珊,你知道我有多少女人了嗎?”他問。
“知道。秦姐、海棠姐、薛姐、曉玲、張淼姐,還有香江的婁曉娥姐。”葉靈珊如數家珍,“可我不在乎。張淼姐說得對,你這樣的男人,註定不會只屬於一個人。”
韓衛民搖搖頭:“這對你們不公平。”
“那你覺得,把我推開就公平嗎?”葉靈珊的眼淚又流下來,“韓廠長,你知道每天看著張淼姐說起你時臉上的笑容,我心裡多難受嗎?我多想也能那樣笑,也能有人惦記。”
韓衛民沉默了。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許久,韓衛民終於開口:“你先鬆開手。”
葉靈珊的手僵了一下,慢慢鬆開,眼神黯淡下去。
但韓衛民接下來的話讓她愣住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