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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走投無路的美人兒

2026-02-23 作者:知止而有積

幾天後,韓衛民開車經過南鑼鼓巷附近時,遠遠看見一支寒酸的送葬隊伍。

只有四五個人,抬著一口薄棺材,腳步沉重地走在衚衕狹窄的路上。

為首一人披麻戴孝,腰桿挺得筆直,短髮在寒風中凌亂——正是段浪浪。

她身邊跟著哭得眼睛紅腫的段小丁,孩子手裡捧著個簡陋的靈牌。

韓衛民緩緩停下車,搖下車窗。

紙錢稀疏地撒了一路,幾個鄰居模樣的人跟在後面,神情漠然。

沒有人哭泣,除了段小丁壓抑的抽噎。

隊伍很快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衚衕,消失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後面。

韓衛民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重新發動了車子。

當晚,韓衛民叫來了薛潔。

“你幫我辦件事。”韓衛民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這裡面有兩百塊錢,還有一些糧票布票。你明天去南鑼鼓巷一帶打聽,找一個叫段浪浪的復員女兵,她家剛辦了喪事。把錢給她,別說是我給的,就說是街道的困難補助。”

薛潔接過信封,有點不安:“她……會要嗎?”

“試試看。”韓衛民說,“她奶奶剛走,家裡肯定困難。你機靈點,見機行事。”

第二天上午,薛潔換了身樸素的衣服,揣著信封出了門。

南鑼鼓巷一帶衚衕錯綜複雜,薛潔打聽了半天,才在一個賣菜的大媽那裡問到了線索。

“段家啊?就前頭拐角,門框上還貼著白紙的那家。”大媽搖頭嘆氣,“那姑娘命苦,奶奶剛走,家裡欠了一屁股債。昨兒還有人來要賬呢。”

薛潔道了謝,找到那戶人家。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爭吵聲。

“段浪浪,不是我們不通情理,可這錢欠了半年了,總得有個說法吧?”一個粗啞的男聲說道。

“王叔,再寬限我一個月。我找到工作就還。”段浪浪的聲音平靜,但透著疲憊。

“工作?你復員回來這麼久了,工作呢?我可聽說你那份工作讓人頂了!”

薛潔透過門縫往裡看。

院子裡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漢子,正叉著腰說話。

段浪浪站在堂屋門口,身上還穿著孝服,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倔強。

段小丁躲在她身後,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

“頂了也得認,我再找。”段浪浪說,“王叔,您是看著我長大的,奶奶剛走,您能不能……”

“別說這個!”王叔打斷她,“我家也等著米下鍋呢!二十塊錢,今天必須還!”

段浪浪咬了咬嘴唇:“我現在沒有。您要是不信,屋裡隨便翻,值錢的您拿走。”

“你這破家有甚麼值錢的?”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嗤笑,“早知道你家窮成這樣,當初就不該借!”

“行了行了。”王叔擺擺手,“這樣吧,你再寫個借條,加五塊錢利息,下月底還。不然,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段浪浪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寫。”

三人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段浪浪站在院子裡,半天沒動。段小丁拉了拉她的手:“姐……”

“沒事。”段浪浪摸了摸弟弟的頭,“去做作業。”

“學校……學校讓交下學期的學費,三塊錢。”段小丁小聲說。

段浪浪的手頓住了。

薛潔就是這時候敲的門。

“誰?”段浪浪警惕地問。

“我……我是街道辦事處的,來了解一下困難家庭情況。”薛潔硬著頭皮說。

段浪浪開啟門,看到薛潔,皺了皺眉:“你不是街道的,我見過你。”

薛潔一驚。

“那天在巷子口,你站在韓廠長身後。”段浪浪眼神銳利起來,“他讓你來的?”

薛潔知道瞞不住了,只好掏出信封:“韓廠長聽說你家困難,讓我送點錢來。你收下吧,先把債還了,讓孩子上學。”

段浪浪看都沒看那信封:“拿回去。”

“段姑娘,你別倔了。”薛潔急了,“這錢真是幫你的,不要你還。”

“我說了,拿回去。”段浪浪聲音冷硬,“我不需要施捨。”

“這不是施捨!”薛潔試圖說服她,“你看孩子都上不了學了,家裡還欠著債。你就當借的,以後有了再還不行嗎?”

段小丁站在姐姐身後,眼睛盯著那信封,又看看姐姐,不敢說話。

段浪浪深吸一口氣:“小丁,進屋。”

孩子乖乖進去了。

段浪浪這才對薛潔說:“你回去告訴韓廠長,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段浪浪有手有腳,能養活自己和弟弟。欠的錢,我會還;孩子的學,我會讓他上。不勞他費心。”

“你怎麼這麼犟呢?”薛潔跺腳。

“當兵的,就這脾氣。”段浪浪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慢走,不送。”

門在薛潔面前關上了。

薛潔站在門外,捏著信封,嘆了口氣。

段家的日子越發艱難。

段浪浪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到處打聽招工的訊息。

可那年頭工作都是分配的,沒有關係門路,臨時工都難找。

她跑遍了街道辦事處、勞動局、甚至以前的部隊安置辦,得到的答覆都一樣:

“你的工作指標已經分配完了,等下一批吧。”

“你這種情況,我們也沒辦法。”

“回去等通知。”

更糟糕的是,債主們聽說段奶奶去世了,怕段浪浪還不起錢,紛紛上門討債。

段浪浪剛回到家,就看到院子裡站著四五個人,屋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你們幹甚麼!”她衝進去。

堂屋裡,兩個男人正在翻找,衣櫃門大開,幾件舊衣服被扔在地上。段小丁蹲在牆角,嚇得臉色發白。

“喲,回來了。”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轉過身,手裡拿著個鐵皮盒子——那是段家放糧票和證件的地方。

“潘主任,你這是幹甚麼?”段浪浪認出來人,是街道生產組的副主任潘高成。

“小段啊,別激動。”潘高成笑眯眯地說,“你欠老王的錢,轉到我這兒了。我這是來看看,你家有甚麼能抵債的。”

“欠債還錢,我會還。”段浪浪上前一步,“但你們不能私闖民宅!”

“這話說的。”潘高成開啟鐵皮盒子,翻了翻,裡面只有幾張舊糧票和段浪浪的復員證,“你看看,家裡就這點東西?嘖嘖,這可不夠啊。”

“潘主任,再給我一個月時間。”段浪浪壓著火氣說。

“一個月?”潘高成搖頭,“小段,不是我不講情面。這樣吧,我給你指條明路。”

他使了個眼色,其他人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他和段浪浪姐弟。

潘高成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我聽說,你復員的工作指標讓人頂了?”

段浪浪不說話。

“頂你指標的是李主任的外甥,你告不贏的。”潘高成說,“不過呢,我這兒倒是有個機會。我兒子潘小虎,你是見過的。老實孩子,就是……就是腦子慢點。”

段浪浪心裡一沉。

“你要是願意嫁給他,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潘高成繼續說,“你欠的錢,一筆勾銷。你弟弟的學費,我出。我還給你安排個工作,就我們生產組的辦事員,怎麼樣?”

段浪浪盯著他:“潘主任,你兒子今年才十五歲。”

“年紀是小點,但早晚要成家嘛。”潘高成笑得意味深長,“你嫁過來,我保證不虧待你。你看你一個姑娘家,帶個弟弟,多不容易。有我在,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們。”

“我要是不願意呢?”段浪浪冷冷地問。

潘高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就難辦了。你欠我三百二十塊錢,按現在這情況,怕是十年都還不清。到時候,房子得收走,你和你弟弟……”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段浪浪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潘主任,我是當過兵的人。部隊教過我,餓死不吃嗟來之食,凍死不拆別人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錢,我會還。婚,我不結。”

潘高成臉色沉下來:“段浪浪,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請回吧。”段浪浪指著門口。

“行!你有種!”潘高成站起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凳子,“三天!三天之內不還錢,別怪我不客氣!”

他摔門而去。

段小丁這才跑過來,抱住姐姐:“姐,我怕……”

“不怕。”段浪浪摟住弟弟,聲音沙啞,“姐在呢。”

段浪浪一夜沒睡,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傢俱都被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

鐵皮盒子被潘高成拿走了,裡面雖然沒甚麼值錢東西,但那是奶奶留下的。

段浪浪想起在部隊的日子。偵察連的訓練苦,但她從沒怕過。

野外生存,她能在雪地裡趴一夜;格鬥訓練,她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認輸。

連長說她:“段浪浪,你這脾氣,像頭倔驢。但戰場上,就需要你這樣的兵。”

可現在呢?

復員回家,以為能照顧奶奶,讓弟弟過上好日子。

結果呢?奶奶病逝,工作被頂,債主逼門,現在還要被人逼婚。

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

但她怕弟弟跟著她受苦,怕奶奶在天上看著心疼。

“姐……”段小丁在夢裡抽泣了一聲。

段浪浪走過去,給弟弟掖好被角。孩子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很快,潘高成又來了。

“段浪浪,錢準備好了嗎?”潘高成大聲問,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

段浪浪站在門口:“潘主任,再寬限幾天。”

“幾天?我寬限你多少天了?”潘高成冷笑,“今天不給錢,這房子我就收走了!你們姐弟倆,愛上哪兒上哪兒!”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

“潘主任也太狠了,人家剛辦完喪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可這也逼得太緊了……”

段浪浪臉色蒼白,但腰桿依然挺直:“潘主任,房子是我家的祖產,你憑甚麼收?”

“憑這個!”潘高成掏出一張借據,“白紙黑字,你奶奶按的手印!到期不還,以房抵債!”

段浪浪接過借據仔細看。確實是奶奶的筆跡和手印,借了一百五十塊錢,利息滾到現在,成了三百二。

她的手在顫抖。

“怎麼樣?要麼還錢,要麼嫁人,要麼滾蛋!”潘高成咄咄逼人。

段浪浪抬頭,盯著潘高成:“我不嫁。錢,我會還。房子,你不能收。”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潘高成一揮手,“進去,把剩下的東西都搬出來!”

“我看誰敢!”段浪浪擋在門口,眼神凌厲,“我是復員軍人,你們敢動我一下試試!”

那兩人被她的氣勢鎮住了,回頭看潘高成。

潘高成惱羞成怒:“復員軍人怎麼了?欠債不還還有理了?給我上!”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傳來:“住手!”

韓衛民撥開人群,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薛潔。

潘高成愣了一下,認出來人:“韓廠長?您怎麼來了?”

韓衛民沒理他,徑直走到段浪浪面前:“沒事吧?”

段浪浪別過臉:“不用你管。”

韓衛民這才看向潘高成:“潘主任,欠債還錢是應該,但逼人太甚就不對了。這錢,我替她還。”

他從懷裡掏出錢包,數出三百二十塊錢:“借據給我。”

潘高成臉色變了變:“韓廠長,這……這不合適吧?”

“合不合適我說了算。”韓衛民把錢遞過去,“借據。”

潘高成不情不願地接過錢,把借據給了韓衛民。

韓衛民看也沒看,直接撕了。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韓衛民對潘高成說。

潘高成咬了咬牙,帶著人走了。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去。

院子裡只剩下韓衛民、薛潔和段家姐弟。

段浪浪低著頭,半天沒說話。最後,她啞著嗓子說:“錢,我會還你。”

“不急。”韓衛民說,“我先給你找個住處,這裡不能住了。”

“不用。”段浪浪拒絕,“我能照顧自己。”

“你能,他呢?”韓衛民看著段小丁,“你看看他,瘦成甚麼樣了。”

段浪浪看向弟弟,眼眶紅了。

薛潔上前拉住她的手:“段姑娘,你就別倔了。先住我們那兒,等緩過來再說,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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