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牛凱感慨：“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薛潔，”韓衛民鄭重說道，“廠裡銷售科，目前還是老一套，等客上門。我需要你這樣的新鮮血液，去開啟新局面。你去了，可能有人不服，說你年紀小，沒資歷。你怎麼想？”
薛潔挺直腰板：“韓廠長，我靠本事吃飯。誰不服，拿業績說話。我要是幹得不如他們，我自己走人；我要是幹得比他們好，他們就得服氣。”
“好志氣！”牛凱讚道。
韓衛民點點頭：“下週一報到，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薛潔說道，“但我得把攤子處理一下，還有些存貨。另外，得跟家裡說一聲。”
“應該的。”韓衛民說道，“牛副廠長，你協助薛潔辦理入職手續，安排宿舍。”
“交給我。”牛凱應道。
火鍋吃完，薛潔搶著要付錢，被於莉攔住了。
“這頓我請，算是歡迎你。”於莉笑道。
薛潔堅持：“那不行，我還沒給廠裡創造價值呢。這樣，等我拿了第一個月工資，一定回請姐姐。”
於莉看她堅持，也就不勉強了。
送走薛潔，韓衛民和牛凱站在火鍋店門口。
“老牛，這次你立功了。”韓衛民說道。
牛凱搖頭：“是韓廠長您格局大，肯用這樣的人。換別的領導，一看是個十七歲的農村丫頭，門都不讓進。”
“英雄不問出處。”韓衛民望著薛潔遠去的背影，“這姑娘，將來能成大事。”
“我也這麼覺得。”牛凱說道，“韓廠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薛潔是塊璞玉，但需要打磨。”牛凱說道，“銷售科那幫老人，可能會排擠她。要不要……我先給她撐撐腰？”
韓衛民想了想：“不用。讓她自己闖。真金不怕火煉。你暗中關照就行，別讓她受欺負，但也別讓她覺得有靠山。”
“明白了。”牛凱點頭，“韓廠長，您這用人之道，我服。”
“不是我用人之道，”韓衛民說道，“是實事求是。誰有本事，誰上。就這麼簡單。”
一週後，薛潔正式到軋鋼廠銷售科報到。
果然如牛凱所料，銷售科炸鍋了。
科長李大全五十來歲，看著薛潔的介紹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牛副廠長，這……不合適吧？”李大全把牛凱拉到一邊，“一個十七歲的丫頭，初中文化，還是農村戶口，進銷售科？咱們這兒最低也是高中畢業，正式工啊。”
牛凱淡淡道：“這是韓廠長特批的。你有意見，找韓廠長說去。”
李大全噎住了。
薛潔站在辦公室中間，七八個銷售員上下打量她，眼神各異。
“大家好，我叫薛潔。”她鞠了一躬，“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沒人接話。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銷售員嗤笑：“小妹妹，賣過鋼材嗎？知道鋼材型號嗎？知道怎麼跟國營單位打交道嗎？”
薛潔不卑不亢：“沒賣過，但可以學。我學得快。”
“學？”另一個男銷售員搖頭，“咱們這兒不是學堂，是幹活的地方。完不成任務，扣工資的。”
薛潔笑笑：“那我努力完成任務。”
李大全咳了一聲：“小薛啊，既然來了，就好好幹。那個……小王，你帶帶她。”
小王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不情願地應了聲。
第一天，小王給薛潔一堆資料：“先把這些背熟。鋼材種類、規格、價格、效能引數。背不會，別想出去跑業務。”
薛潔接過，厚厚一摞。
“謝謝王師傅。”她說道。
中午吃飯時，薛潔在食堂又碰到了韓衛民和牛凱。
“怎麼樣？適應嗎？”韓衛民問道。
薛潔實話實說：“同事不太歡迎我。李科長讓我先背書。”
牛凱皺眉：“這個老李……”
“應該的。”薛潔卻道，“不懂產品，怎麼賣產品？我先學，學會了再說話。”
韓衛民讚賞地點頭：“有甚麼困難，直接找牛副廠長。”
“暫時沒有。”薛潔說道，“韓廠長，牛廠長，我能不能提個要求？”
“說。”
“那些資料，我看三天就能背熟。”薛潔說道，“三天後，能不能給我一個任務？我想試試。”
牛凱驚訝：“三天？那可是上百頁。”
“我記憶力好。”薛潔自通道，“以前擺攤，各種山貨的價格、特點、產地，我一天就能記住。”
韓衛民拍板：“好，三天後，讓李科長考你。合格了，給你任務。”
“謝謝廠長！”薛潔眼睛亮了。
三天後，銷售科辦公室。
李大全拿著資料，隨意提問。
“普通碳素結構鋼，Q235，屈服強度多少？”
“235兆帕。”薛潔秒答。
“螺紋鋼的規格有哪些？”
“直徑6到50毫米，常用的是12、14、16、18、20、22、25毫米。”
“型鋼分哪幾類？”
“角鋼、槽鋼、工字鋼、H型鋼……”
一連問了二十幾個問題，薛潔對答如流，甚至能說出各種鋼材的應用場景和優缺點。
李大全和幾個老銷售員面面相覷。
“你真只看了三天？”李大全不敢相信。
“其實兩天就夠了，第三天我複習了一遍。”薛潔說道，“李科長，我能接任務了嗎？”
李大全撓撓頭：“行吧。那個……南城建築公司，需要一批螺紋鋼，你去談談。”
他心想，那家公司採購科長老趙是出了名的難纏，讓這丫頭碰碰釘子也好。
薛潔接過資料：“有甚麼要求嗎？”
“價格不能低於計劃價，數量至少五十噸。”李大全說道，“談成了，算你業績；談不成，也別灰心。”
“明白了。”薛潔收起資料，“我下午就去。”
等她離開，辦公室裡議論開了。
“老李，你這是難為她啊。”一個老銷售員說道，“老趙那脾氣，咱們去了都吃閉門羹。”
“讓她見識見識也好。”李大全說道，“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牛凱在門口聽見，沒進去。他想看看，薛潔怎麼應對。
下午，薛潔騎著借來的腳踏車，來到南城建築公司。
採購科辦公室裡，科長趙德柱正在看報紙。
“趙科長您好，我是軋鋼廠的薛潔。”薛潔遞上介紹信。
趙德柱抬眼，看見是個小姑娘，皺了皺眉：“你們廠沒人了？派個小丫頭來？”
薛潔不惱，笑道：“趙科長，我們韓廠長說了，重視南城公司，要派最機靈的銷售員來。我雖然年輕，但記性好，腿腳勤快，您有甚麼要求，我保證一字不落傳回廠裡。”
趙德柱哼了一聲：“螺紋鋼，五十噸，價格按國家調撥價，一分不能多。能辦就辦，不能辦換人。”
“能辦。”薛潔說道，“不過趙科長，我能不能多問一句，這批鋼材是用於哪個專案？”
“東郊職工宿舍樓。”趙德柱不耐煩，“問這幹嘛？”
“是這樣，”薛潔翻開筆記本，“我們廠新進了一批螺紋鋼，強度比標準高百分之十，但價格只貴百分之三。用在宿舍樓上，安全性更高。您考慮考慮？”
趙德柱一愣：“高強度螺紋鋼？你們廠能生產？”
“能。”薛潔說道，“上個月剛透過部裡驗收。我帶了樣品檢測報告，您看看。”
她掏出準備好的報告，雙手遞上。
趙德柱接過，仔細看了看：“這價格……超出預算了。”
“賬不能這麼算。”薛潔說道，“高強度鋼材，可以用細一點的規格達到同樣強度。比如原來用20毫米的，現在用18毫米就行。總重量少了，總價可能還便宜。而且運輸費、施工費都省了。”
她快速計算：“五十噸普通螺紋鋼，按調撥價一噸380，總價一萬九。如果用高強度螺紋鋼，一噸392，但只需要45噸，總價一萬七千六百四，還便宜了一千三百六。您看，是不是更划算？”
趙德柱拿起計算器算了一遍，還真是。
他重新打量薛潔：“小丫頭，有點東西啊。”
薛潔謙虛道：“我是替您著想。職工宿舍樓，安全第一。用更好的材料，工人住得安心，您這採購科長臉上也有光。”
趙德柱沉吟片刻：“這樣，你回去準備合同，就按你說的，45噸高強度螺紋鋼。但我要三天內到貨，工期緊。”
“沒問題！”薛潔說道，“我這就回廠安排，保證三天內第一批貨送到工地。”
離開建築公司，薛潔沒回廠，而是直接去了東郊工地。她找到施工隊長，瞭解了施工進度和具體需求，又量了工地道路尺寸，確認運輸車輛能順利進入。
等回到軋鋼廠，已經是下午四點。
她直接找李大全彙報。
“談成了？”李大全不敢相信，“老趙那麼好說話？”
“談成了，45噸高強度螺紋鋼，單價392，總價一萬七千六百四。”薛潔說道，“另外，我去了工地，施工隊長說需要提前兩天送10噸過去，他們要先做基礎。我跟運輸科協調了，明天一早就能送。”
李大全張大了嘴。
“還有，”薛潔繼續說道，“施工隊長說，他們還需要一批角鋼做臨時支架，大約兩噸。我問了生產科，有庫存。這個單子我也帶回來了。”
她把兩份合同草案放在桌上。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牛凱這時走進來，拿起合同看了看，哈哈大笑：“老李，我說甚麼來著？英雄出少年！”
李大全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豎起大拇指：“小薛，我服了。從今天起，你獨立負責南城片區。”
薛潔鞠躬：“謝謝李科長，我一定努力。”
訊息傳到韓衛民耳朵裡，他正在看生產報表。
廠辦主任彙報完，韓衛民笑了：“這丫頭，果然沒看錯。”
“韓廠長，還有個事。”廠辦主任說道，“薛潔同志申請了一間宿舍，但後勤科說沒有單間了，只有四人間。她一個女孩子，不太方便。”
韓衛民想了想：“把我那間備用宿舍給她。”
“您那間？可是您有時候加班……”
“我加班就在辦公室將就一下。”韓衛民說道，“年輕同志，需要好點的環境。給她吧，就說廠里正常分配。”
“明白了。”
銷售科月度總結會。
李大全拿著報表，臉上笑開了花。
“這個月，銷售總額比上月增長百分之十八。”他說道，“特別要表揚薛潔同志，個人完成銷售額五萬元，佔全科四分之一。南城片區三個新客戶，都是她開拓的。”
同事們鼓掌，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薛潔站起來：“是大家幫襯，李科長指導得好。”
“別謙虛。”一個老銷售員說道，“小薛，你那套銷售方法，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薛潔看了看李大全，李大全點頭：“講講，大家都學學。”
“其實也沒甚麼，”薛潔說道，“就是多跑、多看、多問。我去客戶那兒，不光是談生意，還幫他們解決問題。比如機械廠需要特殊規格的鋼材，咱們廠沒有，我就聯絡兄弟鋼廠調貨。雖然這筆生意沒賺錢，但他們記我人情，下回有需求直接找我。”
“還有，”她繼續說，“我建了個客戶檔案，記錄每個客戶的專案進度、未來需求。提前一個月聯絡，問他們要不要備貨。這樣他們省心，咱們也有穩定訂單。”
牛凱在門口聽著，頻頻點頭。
會後，他找到薛潔：“韓廠長找你。”
廠長辦公室裡，韓衛民遞給薛潔一個信封。
“這是甚麼？”薛潔開啟，裡面是五張十元鈔票。
“銷售提成。”韓衛民說道，“你這個月超額完成四萬，按百分之一提成，四百塊。加上基本工資，一共四百三十八塊五。”
薛潔手抖了抖：“這麼多？”
“應得的。”韓衛民說道，“你弟弟的助學金，廠裡也批了。下個月開始，每月十五塊，直到他高中畢業。”
薛潔眼眶瞬間紅了。她深深鞠躬：“韓廠長，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韓衛民說道，“薛潔，好好幹。衛民集團將來要發展，需要你這樣的骨幹。”
“衛民集團？”薛潔第一次聽說。
韓衛民說道，“衛民集團是我的私人公司，需要人才儲備。你，就是我要儲備的人才。”
薛潔站得筆直：“韓廠長，我一定不負期望。”
“還有個任務交給你。”韓衛民說道，“下個月，全國鋼鐵訂貨會在滬城召開。你準備一下，跟牛副廠長一起去。”
薛潔眼睛瞪大：“我？去滬城？”
“怎麼？不敢？”韓衛民笑道。
“敢！”薛潔握緊拳頭，“我一定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