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海棠眨著眼睛看著兩人,又使勁地嗅了嗅。
“嗯,一股愛的味道。”於海棠說道,嘴角噙著揶揄的笑。
於莉的臉更紅了,嗔道:“海棠!胡說甚麼呢!”
韓衛民倒是神色自若,笑著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海棠來了?坐。鼻子還挺靈。”
於海棠沒坐,反而走到辦公桌邊,胳膊肘撐在桌面上,俯身看著韓衛民,眼睛亮晶晶的:“韓廠長——現在該這麼叫了吧?我可不是胡說。這屋裡……熱乎乎的,味道不一樣。”
於莉趕緊站起來,理了理鬢角:“海棠,你來找衛民有事吧?那你們談,我先……”
“姐,別走呀。”於海棠一把拉住於莉的手,把她又按回椅子上,自己則挨著她坐下,親親熱熱地摟住姐姐的肩膀,“事是有點事,不過不急。姐,你臉怎麼這麼紅?屋裡暖氣太足了?”
於莉被她弄得又羞又急,掐了她胳膊一下:“死丫頭!沒大沒小!”
韓衛民看著姐妹倆鬧,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笑道:“海棠,有事說事。是不是廣播站那邊有事?”
於海棠這才收起玩笑神色,坐直了些,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
“還真是廣播站的事。”她翻開本子,“秦姐——就是秦淮茹,我們倆不是負責廠裡的宣傳廣播嘛。最近廠裡變化大,楊廠長高風亮節,您眾望所歸……工友們幹勁也足。秦姐說,得寫篇稿子,好好說說這事兒,鼓鼓勁。”
韓衛民點點頭:“這是好事。”
“可難就難在這兒。”於海棠皺了皺鼻子,手指點著本子上的幾行字,“我們寫了幾稿,讀著總覺得……把您寫得太高了,像在唱高調。秦姐說,這不真實,工友們聽了可能反而覺得假。可寫平實了吧,又顯不出這步子的重要意義。秦姐讓我來問問您,這分寸該怎麼拿捏?”
於莉也聽進去了,暫時忘了剛才的尷尬,插話道:“這確實不好寫。捧高了不好,寫淡了也沒勁。”
韓衛民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稿子不用重點寫我。”他說道,“多寫楊廠長的胸懷格局,寫他為了廠子未來主動讓賢的遠見。多寫老師傅們怎麼帶年輕工人,寫各車間怎麼落實生產改進。寫具體的事,寫實實在在的變化。至於我……就提一句,‘在新任主要負責廠長帶領下’,一筆帶過就行。重點永遠是集體,是工人,是軋鋼廠本身。”
於海棠快速在本子上記錄著,眼睛發亮:“我懂了!突出集體,突出實幹,突出傳承!您這個定位準!”
韓衛民笑道:“你們廣播員,聲音好聽,但更要用事實說話。工人們耳朵靈著呢,是不是真心為廠子好,他們聽得出來。”
“嗯!”於海棠合上本子,卻沒立刻走,眼睛又在姐姐和韓衛民之間轉了轉,忽然嘆了口氣,“唉,秦姐還讓我來請教,我看哪,韓廠長的心思,我姐怕是比我先摸透了。”
於莉剛緩下去的臉色又騰地紅了:“海棠!你又瞎扯!”
“我哪瞎扯了?”於海棠歪著頭,一臉無辜,“剛才我進來前,你們不就是在‘深入交流’工作心得嗎?姐,你肯定沒少幫韓廠長出主意吧?”
“你……”於莉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韓衛民咳嗽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於海棠:“海棠,你這思想有點危險啊。怎麼,只許你姐關心廠裡工作,不許你多學習學習?”
於海棠立刻換了副笑臉,身子往前探了探:“許啊!怎麼不許?韓廠長,那您也給我‘深入指導指導’唄?我這稿子,還有幾個細節想不明白呢。”
她特意把“深入指導”幾個字咬得有點重,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和一點點故意的挑釁。
於莉忍不住了,輕輕推了妹妹一把:“海棠!好好說話!”
“我怎麼不好好說話了?”於海棠順勢抱住於莉的胳膊,搖晃著,眼睛卻瞟著韓衛民,“姐,你就是偏心。你能跟韓廠長彙報工作,我就不行?韓廠長,您評評理,是不是該一視同仁?”
韓衛民被她這左一句右一句弄得哭笑不得,指了指她:“於海棠,我看你不是來問稿子的,是來將我軍、替你姐刺探情報的吧?”
“哪能呢!”於海棠鬆開姐姐,站起身,走到韓衛民辦公桌側面,倚著桌沿,“我是真心求教。再說了……”她壓低一點聲音,帶著狡黠,“我姐的事兒,不就是我的事兒?我們姐妹同心。”
於莉在那邊坐不住了,也站起來:“海棠!你再胡鬧我走了!”
“別走別走。”韓衛民擺擺手,對於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又看向於海棠,“行,那你說說,還有哪些細節不明白?”
於海棠立刻指著本子:“這裡,關於生產指標超額完成這塊,具體資料要不要念?唸了會不會顯得太炫耀?”
“關鍵資料可以提,但要點出是全體工人三班倒、技術攻關的結果。不要只說數字,要說數字背後的汗水。”
“哦……”於海棠點點頭,又湊近了一點,幾乎要捱到韓衛民的手臂,“那這裡呢?提到南方處理事務體現的‘魄力與胸懷’,該怎麼形容才不過火?”
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飄過來,和於莉身上溫婉的氣息不同,更清新活潑一些。
韓衛民不動聲色地往後靠了靠:“就事論事。說清楚遇到了甚麼問題,採取了甚麼符合規定、顧全大局的辦法,取得了甚麼結果。避免直接用評價性詞彙。”
“明白了。”於海棠眼睛彎彎的,似乎很滿意這個距離,並沒有退開的意思,“韓廠長,您真是字字珠璣。比我們閉門造車強多了。”
於莉看著妹妹幾乎貼在韓衛民身邊,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騰起來。她走過去,輕輕拉了拉於海棠的袖子:“問完了就坐好,像甚麼樣子。”
於海棠回頭,衝姐姐眨眨眼:“姐,你緊張甚麼?韓廠長又不會吃人。”她反而更往韓衛民那邊歪了歪,幾乎要靠到他肩上,“韓廠長,您說是不是?”
韓衛民終於伸手,用指尖抵著於海棠的額頭,把她輕輕推遠了些,笑道:“於海棠同志,注意影響。你這可是在考驗領導幹部的定力啊。”
他這話半真半假,帶著調侃,卻也劃了條無形的線。
於海棠被推開,也不惱,摸著額頭咯咯笑起來:“韓廠長定力當然好。不然怎麼能管好這麼大一攤子。”她話鋒一轉,看向於莉,“姐,你看,韓廠長多正派。你呀,就是瞎操心。”
於莉被她倒打一耙,氣笑了:“合著還是我不對?”
“沒有不對,就是太小心。”於海棠又黏回姐姐身邊,摟著她的腰,“咱們跟韓廠長甚麼關係?那是革命的友誼,親密的戰友!對吧,韓廠長?”
韓衛民看著這對姐妹花,一個溫婉含羞,一個活潑大膽,在自己面前“鬥法”,竟也覺得有趣。這嚴肅的辦公室裡,難得有這樣鮮活的氣息。
“對,革命的友誼。”韓衛民順著她的話說,眼裡帶著笑意,“所以於海棠戰友,你稿子的問題解決了,是不是該回廣播站,跟秦淮茹戰友繼續革命工作了?”
“趕我走呀?”於海棠嘟了嘟嘴,做出委屈的樣子,“韓廠長偏心。跟我姐就能多待會兒,跟我就要趕去工作。”
“你姐是來談火鍋店擴張的正事。”韓衛民一本正經。
“那我也是來談廣播稿的正事呀。”於海棠不服。
“你的事談完了。”
“我……我還有別的事!”於海棠眼珠一轉,“韓廠長,您升了主要負責廠長,我們廣播站是不是也該更新一下對您的稱呼和介紹?這個也得您拍板呀。”
於莉忍不住插嘴:“海棠,你別纏著衛民了,他忙得很。”
“再忙,這點時間總有吧?”於海棠拉著於莉的手,“姐,你幫我問問嘛。你說話,韓廠長肯定聽。”
於莉臉一熱:“我……我憑甚麼……”
“憑你是我姐,憑你是韓廠長的……”於海棠故意拖長音,不說完,笑得像只小狐狸。
韓衛民看著於莉窘迫的樣子,解圍道:“行了海棠。稱呼就按正式檔案,叫‘韓廠長’就行。介紹的話,以前怎麼介紹楊廠長,參照那個格式,實事求是。這個你讓廣播站自己定,不用事事問我。”
“看,還是韓廠長通情達理。”於海棠 悠悠地看了姐姐一眼,隨即又道,“那……韓廠長,為了慶祝您高升,也為了感謝您剛才的指導,我……我請您吃頓飯吧?當然,姐你也一起!”
於莉一愣:“吃甚麼飯?別瞎鬧。”
“怎麼叫瞎鬧?軍民魚水情,幹群一家親嘛!”於海棠振振有詞,“就去姐你的火鍋新店!我還沒去過呢!韓廠長,賞個臉唄?”
韓衛民笑著搖頭:“飯就不吃了。你的心意我領了。廠裡剛交接,事情多。等你姐的火鍋店第七分店開張,咱們再去捧場。”
“那說定了!”於海棠立刻抓住話頭,“姐,你聽見了,韓廠長答應去你新店捧場!到時候我可也得作陪!”
於莉拿這個妹妹沒辦法,只得點頭:“好好好,少不了你。”
於海棠這才像是滿意了,把筆記本收進包裡,背好。
“那我不耽誤韓廠長和姐姐‘繼續談正事’了。”她特意加重了“正事”兩個字,衝兩人擺擺手,腳步輕快地走向門口。
拉開門,她又回過頭,衝韓衛民嫣然一笑:“韓廠長,您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還有……”她視線在於莉身上一掃,壓低聲音,用口型說了句,“對我姐好點。”
說完,不等裡面兩人反應,她便帶上門,哼著廣播裡常放的一首工人進行曲,腳步輕快地走了。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於莉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熱度還沒完全消退:“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衛民,你別介意。”
韓衛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於海棠蹦跳遠去的背影,笑了笑:“挺好的,活潑。你們姐妹倆,性格倒是互補。”
於莉走到他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聲說:“海棠就是小孩子心性,愛鬧。但她心裡有數,廣播站的工作做得很好,工友們也喜歡她的聲音。”
“嗯,能聽出來。”韓衛民收回目光,看向於莉,“你這個姐姐,教得好。”
於莉低下頭,嘴角卻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我哪會教她……都是她自己長成這樣。”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衛民,剛才海棠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開玩笑。”
韓衛民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於莉的手:“我知道。你們姐妹的感情,我看得出來。”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於莉的心踏實下來。剛才那番微妙的、帶著醋意和嬌嗔的互動,像一陣風,吹皺了心湖,此刻又緩緩平息。
“火鍋店新址,我看就定在西單吧。”韓衛民鬆開手,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選址報告,“那裡年輕人多,接受新事物快。資金和手續,集團這邊幫你搞定。”
“嗯,都聽你的。”於莉點頭,眼神溫柔而信賴。
韓衛民笑著把於莉又摟了過來。
“這可是你說的,都聽我的,剛才咱們倆的好事被海棠給打斷了,現在繼續……”
於莉輕嚀一聲,來不及閃躲,已經倒在了韓衛民懷裡。
兩個人柔情無限,沒想到這一次於海棠去而復返,沒敲門就進來了。
於海棠跟韓衛民早就在一起了,於莉還有些迷糊,但是根本不願離開,跟妹妹於海棠一起。
這對姐妹花還真是人間精靈,兩個人年紀就差了兩歲,長的也很像,就像是雙胞胎一樣,妙趣橫生。
同樣是姐妹花,楊佳和楊靜年紀就差了一些,一個成熟嫵媚,一個柔順安靜,各有各的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