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風波平息的訊息傳來沒幾天,韓衛民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韓總,我是穗城老陳。”電話那頭聲音壓得很低,“有個情況得馬上跟您說。”
“你說。”
“水果大王廖宏發放話了,說要讓咱們‘滾出南國水果圈’。他在茶樓當著十幾個供應商的面說的。”
韓衛民眼神一凝:“具體內容?”
“他說四九城的人不懂南方規矩,搶他生意斷他財路。他要在貨源、價格、運輸上全面跟咱們開戰。第一批,他要壟斷這個月的泰國山竹和金枕頭榴蓮。”
“知道了。你穩住,正常收貨,價格可以適當浮動,但別硬拼。我明天飛穗城。”
結束通話電話,韓衛民立即召開緊急會議。
“廖宏發動手了。”韓衛民開門見山,“這人在穗城經營二十年,根基很深。蘇查娜,你瞭解多少?”
蘇查娜起身:“廖宏發,五十二歲,穗城本地人。最早在碼頭扛活,後來倒騰南洋貨發家。現在控制了穗城四成進口水果批發,跟海關、運輸公司關係都很硬。手段……比較野。”
“多野?”
“三年前有個潮州商人想分他生意,結果貨車在韶關翻車,人重傷。最後不了了之。”
會議室一片安靜。
韓衛民敲了敲桌子:“好,知道對手甚麼樣了。現在部署。”
“第一,蘇查娜跟我明天飛穗城。老陳那邊繼續正常運營,但所有重要交易,必須兩人以上在場。”
“第二,老趙,四九城這邊穩住。現有庫存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銷量,最多十天。”
“縮減供應量,優先保證西施飯館和海棠火鍋的高階需求。普通零售點可以限量銷售。”
“第三,老孫,派兩個得力的人先去穗城摸底。不要接觸咱們的人,就混在市場上,聽聽廖宏發那邊的動靜。”
“第四,”韓衛民頓了頓,“準備資金。這仗要打,就得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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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城,長堤大馬路,廣源茶樓。
廖宏發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手裡盤著兩個核桃。五十出頭,方臉濃眉,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的金鍊子。
“發哥,北佬今天到。”旁邊一個瘦高個低聲說。
“幾個人?”
“兩個。姓韓的,還有個女的,叫蘇甚麼娜。”
廖宏發冷笑:“帶個娘們兒就想在南邊闖?不知死活。”
“他們住華僑大廈,已經跟老陳接上頭了。”
“讓碼頭的老黃扣他們那批山竹,就說檢疫有問題。”
“明白。”
瘦高個剛要走,廖宏發又叫住他:“等等。約那個姓韓的,明天上午十點,就在這裡。”
“他要是不來呢?”
“他會來的。”廖宏發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告訴他,想在南邊混,就得拜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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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僑大廈房間裡,韓衛民正看老陳帶來的賬本。
“廖宏發控制了最主要的三個碼頭貨倉,海關那邊他有個表弟在檢疫科。”老陳指著地圖,“咱們的貨想進來,繞不開他。”
蘇查娜說:“陳先生那邊有路子,可以從深城走,那邊新開了個口岸,廖宏發的手還沒伸過去。”
“運費呢?”
“貴三成,時間長兩天。”
韓衛民正要說話,敲門聲響起。
小周開門,一個夥計遞上張帖子:“樓下有人送來的。”
燙金請帖,上面就一行字:明日十點,廣源茶樓,廖宏發恭候。
韓衛民看了看,遞給蘇查娜。
“鴻門宴。”蘇查娜說。
“得去。”韓衛民合上賬本,“不去,他會覺得咱們怕了。”
“我陪您去。”
“不,你和小周去深城口岸,實地看看陳先生說的那條線。我和老陳去就行。”
“太危險了。”
“光天化日,茶樓裡,他不敢怎麼樣。”韓衛民說,“正好看看這位水果大王,到底甚麼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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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十點,廣源茶樓二樓雅間。
廖宏發坐了主位,左右各站兩個大漢。桌上擺了四碟點心,一壺普洱。
韓衛民帶老陳進來,掃了一眼,在對面坐下。
“廖老闆,久仰。”韓衛民說道。
廖宏發沒起身,倒了杯茶推過去:“韓經理,北邊來的?”
“四九城。”
“好地方。”廖宏發點上煙,“聽說你在那邊生意做得很大?”
“混口飯吃。”
“混飯吃混到南邊來了?”廖宏發吐口煙,“還搶我的飯碗?”
老陳要說話,韓衛民抬手製止。
“市場經濟,公平競爭,談不上搶。”韓衛民說道。
“公平?”廖宏發笑了,“你在四九城賣的山竹,比我批發價還低三成。這公平?”
“我量大,成本攤薄。”
“放屁!”廖宏發突然拍桌,“你走的是特殊批文,免稅額度!當我不知道?”
韓衛民面不改色:“手續合法,批文公開。”
兩人對視,空氣凝固。
半晌,廖宏發又笑了,往後一靠:“年輕人,有膽色。這樣,我提個方案。”
“你說。”
“南邊的貨,我七你三。價格統一定,我定。運輸走我的車隊。”廖宏發說道,“你安心在北方賣,一年賺的不比現在少。”
韓衛民喝了口茶:“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你這批山竹,”廖宏發慢悠悠說,“現在還在碼頭扣著呢。下一批,下下一批,都進不來。”
“海關檢疫扣的?”
“你說呢?”
韓衛民放下茶杯:“廖老闆,現在是新社會了。有些老法子,不靈了。”
“試試?”廖宏發眯起眼。
“試試。”韓衛民站起來,“老陳,走。”
兩個大漢上前一步。
廖宏發擺擺手,讓他們退下。
“韓衛民,”他最後說,“給你三天考慮。三天後,就不是這個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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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樓,老陳擦汗:“韓總,這下徹底撕破臉了。”
“早撕晚撕都一樣。”韓衛民說,“去碼頭,看看那批貨。”
碼頭上,黃科長打著官腔:“韓同志,不是我不放行。這批山竹抽樣檢查發現疑似蟲害,得全部開箱複查。這是規定。”
“要多久?”
“不好說,快則三五天,慢則十天半月。”
韓衛民點點頭:“行,按規定辦。不過黃科長,我們有全套泰國官方檢疫證明,海關也蓋了章。如果最後查不出問題……”
“那自然放行。”
“好。”韓衛民轉身,“老陳,把咱們所有檔案影印三份,一份送市外貿局,一份送省檢疫總站,一份……送報社。”
黃科長臉色一變:“你甚麼意思?”
“沒意思,就是備案。”韓衛民說道,“萬一貨在碼頭放壞了,得有個說法。”
回去的路上,老陳憂心忡忡:“韓總,廖宏發在碼頭經營多年,咱們硬碰硬……”
“硬的碰不動,就找軟的。”韓衛民說,“廖宏發的軟肋是甚麼?”
“錢?”
“不,”韓衛民搖頭,“是面子。他在穗城稱王稱霸二十年,最受不了別人不給他面子。咱們就從這個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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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口岸,蘇查娜傳來好訊息。
“陳先生牽線,認識了口岸新調來的王主任。他們正需要穩定貨源完成指標,願意給咱們開綠色通道。就是運輸車隊得自己解決。”
“車隊我有辦法。”韓衛民說,“你留在那邊,把所有手續走通。第一批貨,三天內必須發車。”
結束通話電話,韓衛民打給四九城。
“老孫,咱們那幾輛備用卡車,保養得怎麼樣?”
“隨時能跑長途。”
“好。挑六個可靠的老司機,兩人一組,輪班開車,二十四小時內趕到穗城。帶上介紹信和油票。”
“明白!”
“還有,”韓衛民頓了頓,“讓司機都帶上傢伙。”
“您是說……”
“防身用的。鐵棍、扳手,合法的。”
“懂了。”
安排完運輸,韓衛民開始第二步。
“老陳,廖宏發最大的客戶是誰?”
“省機關招待所,還有兩家涉外酒店。”
“咱們山竹的報價,在現在基礎上再降一成。你親自去談,樣品帶最好的。”
“這……要虧本的。”
“短期虧,長期賺。”韓衛民說道,“我要讓廖宏發知道,他定的價,不是市場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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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穗城水果市場炸鍋了。
“聽說了嗎?老陳那邊山竹降價了!”
“比廖宏發的便宜四成!”
“不可能吧?他哪兒來的貨?碼頭不是扣了嗎?”
“走深城口岸!新開的線!”
廖宏發在辦公室裡摔了茶杯。
“深城?他怎麼可能走通深城的關係?”他瞪著瘦高個,“查!誰給他開的門!”
“問了,是新來的王主任,剛調來三個月,跟咱們沒交情。”
“媽的!”廖宏發來回踱步,“那省招待所那邊呢?”
“剛來的訊息……籤給老陳了。三個月供貨合同。”
廖宏發臉色鐵青。
這是他二十年都沒丟過的大客戶。
“發哥,現在怎麼辦?市場上都在傳,說咱們價格虛高,以前是壟斷……”
“閉嘴!”廖宏發吼道,“給運輸公司的老劉打電話,讓他所有車都動起來,把去北邊的路給我堵上!”
“堵路?”
“就說修路!事故!隨便甚麼理由!我要讓韓衛民的車,一輛也出不了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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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城的車隊到了。
三輛解放牌卡車,保養得鋥亮。
韓衛民親自檢查車況:“這一趟辛苦大家。路線規劃好了,不走主幹道,走縣道繞行。每輛車配兩個司機,輪班開,人停車不停。”
帶隊的張師傅問:“韓總,聽說路上可能有人使絆子?”
“有備無患。”韓衛民說,“咱們手續齊全,貨物合法。真有人攔,先講理。講不通……咱們也得能自衛。”
“明白!”
第一批貨裝車時,老陳急匆匆跑來:“韓總,剛收到風,廖宏發讓運輸公司封路。去北邊的主幹道,明早開始‘維修’,要封三天。”
“訊息可靠?”
“運輸公司裡有我的人。”
韓衛民看了看錶:“通知司機,提前出發,今晚就走。”
“可貨還沒裝完……”
“裝多少算多少,先發一輛。剩下的走備用路線。”
深夜十一點,第一輛卡車駛出穗城。
韓衛民站在倉庫門口,目送車燈消失在夜色中。
“韓總,您去休息吧,我盯著。”老陳說。
“睡不著。”韓衛民點了支菸,“廖宏發不會只封路。下一招該是甚麼?”
話音未落,電話響了。
是蘇查娜,從深城打來的。
“韓總,第二批貨出問題了。車隊在惠陽被扣了,說是超載。”
“咱們的車載重標準內,哪來的超載?”
“地磅被動過手腳,多稱出兩噸。”
韓衛民掐滅煙:“人在哪?”
“惠陽交通隊。帶隊的是廖宏發的小舅子。”
“我過去。”
“您別來!他們就是衝您來的!”
“衝我來最好。”韓衛民說,“我倒要看看,這廣東是不是姓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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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陽交通隊院子裡,三輛卡車一字排開。
蘇查娜和一個年輕幹部交涉:“同志,我們這車核載五噸,實載四噸八,不可能超載。您這地磅肯定有問題。”
“你說有問題就有問題?”那幹部叼著煙,“我說超載就超載。罰款五百,扣車七天。”
“五百?太多了!”
“嫌多?那就別跑運輸。”
正說著,韓衛民到了。
他掃了一眼地磅,走到幹部面前:“你就是廖宏發的小舅子?”
幹部一愣:“你誰啊?”
“韓衛民。這車是我的。”
氣氛頓時緊張。
“韓經理啊,”幹部皮笑肉不笑,“你車超載了,按規定……”
“地磅下面墊了鋼板,對吧?”韓衛民突然說。
幹部臉色一變:“你胡說甚麼!”
韓衛民蹲下身,用手電照了照地磅基座。水泥縫是新的。
他站起來,對蘇查娜說:“去縣革委會,找王主任。他上個月來四九城學習,我接待過。”
又轉頭對幹部說:“革委會的人來之前,這地磅誰也別動。動了,就是破壞證據。”
幹部慌了:“你……你少嚇唬人!”
“是不是嚇唬,很快知道。”韓衛民看了眼手錶,“現在是凌晨一點。縣革委會值班室電話,要我幫你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