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不久，秦彥龍陰沉著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猛地灌了幾口涼茶，卻壓不住心頭的邪火。
韓衛民那從容不迫的反駁，蘇部長和楊廠長毫不留情的支援，以及周圍那些幹部們或明或暗的附和，都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頭。
秦彥龍重重地將茶杯頓在桌上，發出“嘭”的一聲響。
“黃口小兒，仗著有點歪門邪道，就敢騎到老子頭上來了！”
秦彥龍咬牙切齒地怒罵著。
“副廠長？我呸！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秦彥龍揹著手在辦公室裡煩躁地踱步，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正面衝突顯然不行了，楊廠長和蘇部長都明確表態支援韓衛民，廠裡現在也是人心向“錢”，韓衛民能給大家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硬碰硬，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必須從別的地方開啟缺口……”
秦彥龍眯起眼睛，眼神閃爍著陰鷙的光
“韓衛民，你不是跟那些個體戶、私營老闆打得火熱嗎？我就從你最得意的地方下手，讓你嚐嚐後院起火的滋味！”
他的第一個目標，鎖定了與韓衛民關係密切，同時也是衛民集團旗下的——海棠火鍋店。
尤其是那個叫於莉的女老闆，聽說跟韓衛民走得很近，而且她的妹妹於海棠還在廠廣播室工作……這裡面，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秦彥龍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秦彥龍。給我查一下，海棠火鍋店的老闆於莉，還有她妹妹於海棠在廣播室的具體情況。對，要詳細一點。”
……
於莉正在櫃檯後核對賬目，店裡只有幾桌零星的客人。
這時，門被推開，秦彥龍帶著一個秘書模樣的人，不請自來。
於莉抬頭看見秦彥龍，愣了一下。
於莉認識這位軋鋼廠的副廠長，但僅限於知道身份，從未有過直接交集。
於莉連忙放下賬本，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迎了上去。
於莉說道。
“秦廠長？您怎麼大駕光臨了？快請坐，想吃點甚麼？我讓後廚準備。”
秦彥龍皮笑肉不笑地擺了擺手，目光挑剔地掃視著裝修精緻、乾淨整潔的店面。
秦彥龍說道。
“於莉不用客氣，我不是來吃飯的。有點公事，想跟你談談。”
於莉心中微微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她保持著鎮定，引著秦彥龍來到一個相對安靜的卡座。
於莉說道
“秦廠長，您請說，有甚麼指示？”
秦彥龍示意秘書在外面等著，然後慢條斯理地坐下，手指敲著桌面，並不急於開口，只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於莉，看得於莉渾身不自在。
半晌，秦彥龍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迫感。
秦彥龍說道。
“於莉，你這店……生意不錯啊。聽說，跟咱們廠那位新上任的韓副廠長，關係匪淺？”
於莉心中一緊，謹慎地回答道。
“秦廠長說笑了。我們小店能開起來，當初確實是多虧了韓主任，哦不，是韓副廠長的幫助，提供了一些資訊和渠道。我們一直很感激韓副廠長，也嚴格遵守法律法規經營。”
秦彥龍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感激？光是感激可不夠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變得咄咄逼人。
“我聽說，你們這火鍋店，能拿到一些緊俏的食材，價格還比別人低？這裡面的門道，恐怕不是一句‘提供資訊和渠道’就能解釋的吧？韓衛民利用軋鋼廠的關係，給你行了多少方便？你們之間，有沒有甚麼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
於莉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急忙辯解道。
“秦廠長！您可不能血口噴人！絕沒有您說的那些事！這是誹謗！”
“誹謗？”
秦彥龍嗤笑一聲，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說道。
“於莉，話別說得那麼難聽。有沒有，查一查就知道了。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了威脅。
“於經理，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像你們這種個體經營，想找點麻煩，實在是太容易了。衛生、消防、稅務、用工……隨便哪個環節，我打個招呼，就夠你喝一壺的。你這店，還能不能開得下去，可就難說了。”
於莉氣得渾身發抖，強忍著怒氣說道
“秦廠長，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檢查！”
秦彥龍陰惻惻地笑了。
“不怕？好啊，那咱們就試試。不過，我提醒你一句，你這店關門大吉也就罷了，可別連累了你那個在廣播室工作的妹妹——於海棠。”
於莉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
“你……你想幹甚麼？這跟我妹妹有甚麼關係？”
秦彥龍說道。
“關係大了！她姐要是牽扯進甚麼經濟案件，或者經營不善、欠債跑路，她這個當妹妹的，在咱們廠廣播室這麼重要的宣傳崗位上，還能待得安穩嗎？組織上考察干部、職工，可是要全面衡量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的。到時候，別說廣播室了，廠裡還能不能容得下她，都兩說！”
他看著於莉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知道擊中了她的要害，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卻也更顯陰險。
“於莉啊，我這也是為你們姐妹倆好。韓衛民那個人，路子太野，遲早要出事。你跟他攪和在一起，沒有好下場。聽我一句勸，趁早跟他劃清界限。”
於莉聲音顫抖地問道。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秦彥龍圖窮匕見，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簡單。我要你寫一份材料，舉報韓衛民利用職權，為你開店謀取不正當利益，比如提供低於市場的原材料，或者利用軋鋼廠運輸隊為你送貨等等。具體內容，我會讓人‘指點’你。只要你把這份材料交上去，我保證，你的店安然無恙，你妹妹的工作也穩如泰山。甚至……以後在廠裡，我還能照顧照顧她。”
於莉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彥龍，彷彿在看一個魔鬼。
“你……你讓我誣告韓副廠長？這不可能！韓副廠長對我們有恩，我於莉做不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韓副廠長現在還是我的老闆，你想太多了吧。”
秦彥龍臉色一沉，威脅道。
“於莉！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是講義氣重要，還是你和你妹妹的前程重要？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我拿不到那份材料，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你這海棠火鍋店，就等著關門歇業吧！於海棠，也給我捲鋪蓋滾出廣播室！”
說完，秦彥龍猛地站起身，不再看於莉一眼，帶著秘書揚長而去。
巨大的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於莉幾乎喘不過氣。她看著店裡用心經營的一切，想到妹妹於海棠熱愛的工作，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打烊後，店裡空無一人，只有於莉獨自坐在角落裡，燈也沒開。
韓衛民不僅幫她們姐妹站穩了腳跟，更是她們家的恩人。做這種昧良心的事，她一輩子都會活在愧疚之中。
不答應？
妹妹海棠的工作更是來之不易，她那麼喜歡在廣播室……
如果因為自己而失去一切，她怎麼對得起妹妹？
於莉回去之後，於海棠關切地問道。
“姐，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店裡出甚麼事了？”
於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海棠，你在廣播室工作還順利嗎？沒人找你麻煩吧？”
於海棠奇怪地看了姐姐一眼，說道。
“沒有啊，挺好的。姐，你到底怎麼了？感覺你怪怪的。”
於莉搖搖頭，說道。
“真沒事，你快去休息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
這天下午，有兩個穿著制服的人來到店裡，自稱是街道防火辦的，進行“例行檢查”。
他們雞蛋裡挑骨頭，指出了好幾處所謂的“消防隱患”，開出了一張限期整改通知書，語氣強硬，暗示如果整改不合格，就要停業整頓。
於莉心裡明白，這就是秦彥龍說的“麻煩”開始了。
她強忍著憤怒和恐懼，送走了檢查人員。緊接著，她又接到妹妹於海棠打來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
於海棠在電話裡說道。
“姐，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廠辦的人突然來找我談話，問了很多關於你開店的事情，還旁敲側擊地問你和衛民哥的關係……姐，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於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秦彥龍果然對海棠下手了！
於莉腦海中閃過韓衛民那雙沉穩而堅定的眼睛。
是了，現在能救她們姐妹，能對抗秦彥龍的，只有韓衛民了！
於莉撥通了韓衛民辦公室的電話。
於莉說道。
“衛民，是我，於莉。你現在方便嗎？我有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馬上見您一面。”
電話那頭的韓衛民聽出於莉語氣不對，立刻說道。
“於莉？你怎麼了？聲音不對。我在辦公室，你過來吧，我等你。”
於莉趕到韓衛民的辦公室，關上門，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韓衛民見狀，眉頭緊鎖，起身給她倒了杯水，沉聲問道。
“於莉，別急，慢慢說，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有人欺負你了？”
於莉說道
“衛民……本來我也不想麻煩你，想自己解決……可是秦廠長他……他太欺負人了！他讓我寫材料舉報您，說我如果不照做，就讓我的店開不下去，還要讓海棠在廠裡待不下去……我……我不能昧著良心害您啊！可是……可是我和海棠……我們真的沒辦法了……”
韓衛民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關切，逐漸變得冷峻，眼神銳利如刀。
韓衛民冷笑一聲，感覺秦彥龍瘋了。
“於莉，別怕。你做得對，沒有屈服於他的威脅來找我，這是對我的信任。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是秦彥龍衝著我來的，你們只是被他利用的工具。”
韓衛民摟著於莉，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
“看來，我在會上還是太客氣了。有些人，不把他徹底打疼了，他是不會知道厲害的。”
韓衛民對於莉鄭重地說道。
“於莉，你放心。你的店，不會有事。海棠的工作，更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我韓衛民向你保證！”
“秦彥龍既然你非要跳出來，把手伸得這麼長，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那就別怪我韓衛民，不講情面了！”
“你這幾天照常營業，該整改的地方按要求做做樣子，其他的不用擔心。海棠那邊，我會讓人關照，不會再有人去騷擾她。秦彥龍那邊，你不用再理會，他要是再找你，你直接告訴我。”
於莉看著韓衛民沉穩如山、智珠在握的樣子，心中的恐懼和絕望漸漸被一種安全感所取代。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莉安心了不少，心安說道。
“衛民，謝謝你！我……我聽你的！”
韓衛民微微頷首，眼中寒光閃爍。
“好了，你先回去，海棠那邊你也別擔心，有我呢，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接下來……交給我。”
送走於莉後，韓衛民坐回辦公桌後，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準備出手了。
秦彥龍這一手，雖然陰險，卻也給了他一個徹底清除這個頑固保守派、進一步鞏固自身地位的機會。
他拿起電話，撥通保衛科號碼。
韓衛民對著話筒，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我。有兩件事，立刻去辦。第一，查一下秦彥龍，尤其是他和他家人，有沒有利用職權從事經營活動，或者與廠外哪些經濟實體有過密往來。要隱秘，要快。
第二，關注一下街道防火辦，有任何異常，立刻向我彙報。”
王城和劉浪都是怒不可遏，要好好收拾秦彥龍，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掛掉電話，韓衛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秦副廠長，你想玩陰的？那我就陪你玩玩。看看最後，是誰讓誰……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