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吹過京城的屋簷,攝政王府的書房裡卻是一片肅殺。
宋鶴安手中的密信在燭火上緩緩燃盡,灰燼落下的那一刻,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鎮北王兵權重握,其女福襄郡主對他的痴戀,成了皇帝計劃中最好利用的一環。
“王爺,真要如此嗎?”
暗衛低聲問道。
“為了拔除鎮北王這個隱患,暫時穩住福襄,是必要的。”
宋鶴安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只是……月姝那裡……”
想到夏月姝,他冷硬的眉眼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那就讓她暫時回夏府住幾日吧,等宮宴過後,我自會向她解釋。”
臘月三十的雪,下得綿密又執著,將整座皇城裹進一片素白裡。
夏府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夏月姝臨窗坐著,手裡捏著一枚半舊的玉佩.
正是花燈節那日宋鶴安送她的那對飛鳥佩,她摩挲著玉上溫潤的紋路,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雪花上,恍惚已出神許久。
那日,她終究沒有跟宋鶴安一起回去,留在了夏府。
“姐姐,宮裡的帖子送到了,說是除夕宮宴,皇上傳召了所有命婦,您……”
夏今安捧著燙金的帖子走進來,話沒說完就見她眉宇間的落寞,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那日宋鶴安離開後,便沒有再來。
這期間,京城裡的流言蜚語從未斷過,說攝政王為了福襄郡主,已將王妃徹底冷落。
甚至有御史隱晦上奏,說攝政王妃久居孃家,有失婦德,不如廢黜另立。
宋鶴安對此始終沒有隻言片語的回應。
他不來夏府,也不遞訊息,彷彿她這個王妃,真成了無關緊要的擺設。
“知道了。”
夏月姝接過帖子,指尖觸到冰涼的燙金字型,“備好車吧,既是聖旨,總不能不去。”
夏今安看著她強裝平靜的側臉,忍不住道:“姐姐,那福襄郡主若在宴上為難您……”
“無妨。”她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是攝政王妃,身份擺在那裡,她總不能當眾打我的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點僅存的底氣,早已被這些日子的冷落和流言蝕得快要空了。
就連她自己都不能確定。
除夕宮宴設在太極殿偏廳,燈火璀璨,暖意融融,與殿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夏月姝到的時候,宴席已開了大半。
她剛在王妃的席位坐下,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同情,有嘲諷,還有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她端起茶杯,指尖微顫,剛要抿一口,就聽到一陣環佩叮噹的聲響,伴隨著清脆的笑語:
“鶴安哥哥,你看我這新做的指甲,是不是很配這件衣裳?”
福襄郡主蕭明玥挽著宋鶴安的手臂,笑靨如花地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件正紅色的宮裝,裙襬上用金線繡著鳳凰展翅的紋樣。
頭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每走一步都流光溢彩,硬生生把滿殿的貴女都比了下去。
而宋鶴安,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無表情地任由她挽著。
目光掃過席間,在觸及夏月姝時,沒有絲毫停頓,彷彿只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夏月姝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滾燙的茶水濺在指尖,她卻渾然不覺。
“喲,這不是王妃姐姐嗎?”
蕭明玥像是才看到她,故作驚訝地鬆開宋鶴安的手臂,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鶴安哥哥剛才還唸叨,說找不到你呢。”
這話半真半假,既顯了她與宋鶴安的親近,又暗諷夏月姝被冷落。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竊笑。
夏月姝抬眼,對上蕭明玥挑釁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
“郡主說笑了,王爺日理萬機,怎會惦記我。倒是郡主,與王爺形影不離,真是羨煞旁人。”
“那是自然。”
蕭明玥得意地揚起下巴,
“我與鶴安哥哥自幼相識,他心裡想甚麼,我最清楚。不像有些人,佔著王妃的位置,卻連自己的夫君都留不住。”
“明玥。”
宋鶴安的聲音突然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入席吧,陛下要來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偏向誰,可蕭明玥卻像得了聖旨,笑著應了聲“好”。
臨走前還挑釁地看了夏月姝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
你看,他還是向著我的。
宋鶴安在主位坐下,與夏月姝隔著七八張桌子的距離。
他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一眼,只是端著酒杯,與身旁的鎮北王低聲說著甚麼。
那背影挺直如松,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夏月姝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像墜了塊冰。
她低下頭,默默吃著碗裡的東西,味同嚼蠟。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皇帝興致頗高,讓眾人都露個才藝。
蕭明玥自告奮勇,獻上了一支北疆的劍舞,身姿矯健,劍光凌厲,引得滿堂喝彩。
舞畢,她走到殿中,對著皇帝福身一禮,話鋒卻轉向夏月姝:
“陛下,臣女獻醜了。說起來,攝政王妃才貌雙全,不如也給大家露一手?也好讓我們瞧瞧,能讓鶴安哥哥另眼相看的女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這話說得極妙,既捧了夏月姝,又暗指她配不上宋鶴安,還把眾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夏月姝握著帕子的手一緊,正想找個理由推辭,就聽蕭明玥又道:
“怎麼,王妃是不願給陛下面子,還是……根本就沒甚麼才藝?”
皇帝在龍椅上看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卻不說話,顯然是樂見其成。
夏月姝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走到殿中。
她沒有跳舞,也沒有撫琴,只是朗聲道:
“臣妾不善歌舞,也不通絲竹,願為陛下和諸位獻上一闋舊作,聊以助興。”
她聲音清越,迴盪在殿中:
“‘朔風捲雪落皇城,燈影搖紅意未平。舊夢依稀隨水逝,此心何處寄浮萍。’”
這首詩寫得哀婉又悵然,分明是她這些日子心境的寫照。眾人聽出了詩中的落寞,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