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你打死我算了!”
許大茂抱著頭,在地上打滾。
“反正我活著也沒意思!都是林衛國害的!”
“都是你們沒本事!護不住我!”
家裡鬧得天翻地覆,可日子總得往下過。
許大茂的工作,像塊大石頭壓在許家老兩口心上。
他們愁得頭髮都快白完。
他們拉下老臉,到處求爺爺告奶奶。
最後還是許父一個在街道辦的遠房表弟給指條路。
街道環衛隊,正好缺個掃大街的。
不是正式工,是臨時工,一個月十幾塊錢。
可好歹是個營生,能掙口飯吃。
總比在家裡當個廢人,混吃等死強。
許父許母一聽,臉上火辣辣的。
他家大茂以前可是電影放映員。
吃技術飯的體面人,現在要去掃大街?
這傳出去,他們老許家的臉往哪兒擱。
可眼下,這是唯一的出路。
老兩口回家跟許大茂一說。
許大茂當場就從床上蹦起來。
“甚麼?讓我去掃大街?!”
他眼珠子瞪得像牛眼。
“你們瘋了吧!我以前好歹也是個放映員!”
“廠裡的技術工種!你們讓我去搶掃把?”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這不去,那不去,你想幹嘛?在家喝西北風嗎!”
許父氣得又想解皮帶。
“我們老兩口的臉都給你丟光了!”
“給你找個活兒幹,你還挑三揀四!”
“能有個掃大街的活兒,都是我舔著臉求來的!”
“你要是不去,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在父母的最後通牒下,許大茂慫了。
第二天一早,他黑著臉去街道環衛隊報到。
領了一身灰撲撲的環衛服,一把舊掃把。
他負責的片區,好死不死。
正是紅星軋鋼廠門口到供銷社這一段。
全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許大茂戴著個大口罩,帽簷壓得低低的。
生怕被哪個熟人認出來。
他笨拙地揮著掃把,揚起的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手心很快就磨出水泡。
心裡那股子屈辱和怨恨,跟火燒一樣。
想他許大茂以前多風光。
穿著筆挺的工裝,騎著腳踏車。
走到哪兒,都有人客客氣氣喊聲“許師傅”。
現在呢?
他成個人人都能踩一腳的臭掃大街的。
腳邊就是別人吐的痰,扔的果核。
這天差地別的落差,讓他想死的心都有。
怕甚麼來甚麼。
剛到中午下班的點,軋鋼廠的大門一開。
工人們像潮水一樣湧出。
三五成群,有說有笑。
許大茂趕緊把頭埋得更低。
恨不得把臉塞進簸箕裡。
可他這副鬼祟的樣子,反而更扎眼。
幾個以前跟他混的工友路過。
一個眼尖的,停下腳。
“哎,你們看,那人怎麼那麼像許大茂?”
“不能吧?大茂不是放電影的嗎?”
幾個人好奇地湊過來。
“嘿,許大茂?”
一個工友試探著喊。
許大茂身子一僵,不敢回頭。
“真是你啊!許大茂!”
那個工友走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小子,怎麼幹上這個了?”
“放映員不當,改行當環衛標兵?覺悟挺高啊!”
話裡全是藏不住的嘲諷。
周圍的工友“哄”地笑開。
把他圍在圈子中間。
許大茂的臉在口罩後面,漲成紫紅色。
他頭一抬,佈滿血絲的眼珠子瞪過去。
“關你屁事!”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呦,還挺橫!”
那個工友也來氣。
“怎麼著?被廠裡開除了,只能掃大街,還不讓人說?”
“我告訴你,你這就是活該!”
“平時在廠裡溜鬚拍馬,見了李主任跟見了親爹似的!”
“見了我們這些幹活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現在遭報應了吧!”
“就是!看他那小人得志的樣,早該有今天!”
旁邊的工友也跟著起鬨。
一句句話像刀子狠狠紮在許大茂心上。
他覺得自己像被扒光衣服,扔在大街上。
任人指點,任人羞辱。
他受不了了。
“啊——!”
他像頭髮瘋的野獸,吼了一聲。
扔掉手裡的掃把,推開人群,撒腿就跑。
那狼狽的背影,比喪家之犬還慘。
他一口氣跑回家,把門“砰”的一聲反鎖。
任憑父母在外面怎麼喊,他就是不開。
到了傍晚,許大茂還把自己鎖在屋裡。
許父沒轍,找來斧子,幾下就把門鎖給劈開。
一進屋,就見許大茂坐在床邊,雙眼通紅,神情猙獰。
屋裡一片狼藉。
暖水瓶碎在地上,幾件好衣裳被撕成布條。
“你……你這是要幹嘛!造反嗎!”
許父氣得渾身發抖。
許母一看這架勢,心疼得直掉淚。
“我的兒啊,你這是何苦呢!”
“不就是被人說了幾句嗎?咱不幹了還不行嗎!”
她想上去拉許大茂。
許大茂“嚯”地站起來,一把推開他娘。
“不幹了?說得輕巧!”
他衝著父母咆哮。
“是你們說的我不幹這個,還能幹甚麼?!”
“你們有本事,再給我找個放映員的工作啊!”
“你們有本事,把林衛國那個王八蛋搞倒啊!”
“沒本事!你們就知道在這裡跟我橫!”
他把在外面受的氣,一股腦兒全撒在父母身上。
“當初要不是你們沒用,我怎麼會被開除!”
“現在又給我找個掃大街的活兒,讓我去丟人!”
“你們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這話像刀子,紮在老兩口心上。
許父氣得眼前發黑,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你……你這個……逆子!”
他揚起手,想打。
可看兒子那瘋魔的樣子,手怎麼也落不下去。
“都是我沒用!是我沒本事!”
許父頹然地放下手,一屁股坐下。
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是我沒本事,養出你這麼個怨天尤人的廢物!”
“他爸,你怎麼能這麼說大茂!”
許母護在兒子身前。
“大茂心裡苦,他不是有心這麼說的!”
“要怪,就怪那個林衛國!是他害了咱們家!”
“對!就怪林衛國!”
許大茂找到宣洩口,更加理直氣壯。
“他搶我的風頭,害我丟工作,現在還成了大英雄!”
“憑甚麼!他憑甚麼!”
“你們就知道讓我忍!讓我認命!我告訴你們,我偏不!”
他指著門口,歇斯底里地吼。
“我跟他沒完!我一定要讓他好看!”
許父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又氣又怕。
“你……你想幹甚麼?我警告你,你可別亂來!”
“林衛國現在不是咱們能惹得起的!”
“惹不起?呵呵……”
許大茂發出一陣冷笑,笑聲裡全是怨毒。
“光腳的,還怕穿鞋的嗎?”
“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我還有甚麼好怕的!”
“你們等著瞧,我早晚有一天,
要把他從天上拽下來,踩在腳底下!”
他撂下狠話,推開父母,摔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