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領導電話結束通話不到十分鐘。
李主任辦公室的電話就響起。
“鈴鈴鈴!”跟催命一樣。
這電話平時都是他身份的象徵。
今天卻像個燙手山芋。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聽筒。
“喂?”
“是紅星廠的李主任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李主任的心尖上。
“我是部委辦公廳的。”
李主任的腰,隔著電話都下意識地彎了下去。
“領導好!領導好!”
“小李啊,聽說你們廠的重點專案,
在行政流程上遇到點麻煩?”
“是不是人手不夠?要不要部裡給你們協調一下?”
“這個專案,大領導很關心,
希望不要因為一些不必要的細節,影響了整體進度。”
李主任聽得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這話聽著客氣,
可裡面的警告意味他哪能聽不出來。
這是上頭在敲打他呢!
他終於想明白自己踢到的是甚麼鐵板了。
那個林衛國背後站的不是楊廠長,是部委,是國家!
他要是再敢拿“規定”說事,
明天就不是丟官,是直接回家種地。
“不不不!領導!沒困難!一點困難都沒有!”
李主任的聲音都變了調。
“是我工作沒做到位!思想覺悟不夠高!”
“我馬上就去辦!!保證!保證今天之內,人、財、物全部到位!”
“絕不耽誤國家重點專案一分鐘!”
電話“咔噠”一聲結束通話。
李主任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感覺魂兒都飛了一半。
他哪還敢坐著,屁股跟裝了彈簧一樣蹦起來,
連滾帶爬地衝出辦公室。
剛才還跟閻王爺一樣難見的基建科長和維修車間主任,被他堵在門口。
“人!馬上給我調人!三十個!一個都不能少!”
“材料!我不管你們用甚麼辦法,今天必須給我備齊!”
剛才還“比登天還難”的事。
在他這位辦公室主任“親自過問”下,不到半天,就全都辦妥。
李主任跑前跑後,累得跟三孫子似的,心裡卻是有苦說不出。
……
另一頭,後院許家。
許大茂在床上躺了十幾天,
屋裡都透出一股子餿味兒。
整個人都快躺廢了。
許父許母急得嘴角起泡。
工作沒了,總得先成個家吧?
有了媳婦,有了奔頭,人興許就能活過來。
於是,老兩口開始張羅著給許大茂說親。
託遍了七大姑八大姨,花了不少錢和人情。
終於,一個遠房親戚給說了個鄰村的姑娘。
貧農成分,身子骨結實,就是沒念過書。
許父許母覺得行。
兒子現在這條件,城裡姑娘是指望不上。
農村的要求低好拿捏,只要能生養就行。
約好時間,就在家裡相看。
這天一大早,許母就把許大茂從床上薅起來。
還從箱子底翻出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讓他換上。
“快起來!刮刮臉,換件乾淨衣裳!”
許大茂滿心不耐煩。
“媽,我不去!有甚麼好相的!”
“一個農村丫頭,土裡土氣的,我才不要!”
他心裡還念著婁曉娥那樣的城裡大小姐。
“你不要?你現在還有挑的資格嗎!”
走進的許父一聽就來火,指著他鼻子罵。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德行!有工作嗎?有錢嗎?”
“有姑娘肯嫁你,你就燒高香吧!”
“再挑三揀四,就等著打一輩子光棍!”
許大茂被逼著,只能黑著臉坐在堂屋。
沒多久,媒人就領著個姑娘進門。
姑娘十八九歲,梳著兩條大辮子,
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襖,褲腿上還沾著泥點。
人長得倒是不難看,濃眉大眼,臉蛋紅撲撲的。
可那股子怯生生的土氣,讓許大茂打心眼兒裡瞧不上。
姑娘低著頭,兩隻手緊張地絞著衣角,不敢看人。
許母趕緊迎上去,拉著姑娘的手。
“哎呦,是小芳吧?長得可真水靈!”
“快坐,快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姑娘被她一拉,更緊張了,小聲喊了句“嬸子好”。
“大茂,愣著幹嘛,倒水啊!”
許父使著眼色。
許大茂磨磨蹭蹭站起來,倒了杯白開水,
往桌上重重一放,水都濺了出來。
“喝水。”
那態度,冷得像冰。
姑娘嚇得縮了下脖子。
場面很尷尬。
媒人趕緊打圓場。
“呵呵,大茂這孩子內向。”
“小芳啊,別怕,咱們就是來認認門,聊聊天。”
她推了推那姑娘。
“你有甚麼想問的,就問問大茂。”
姑娘猶豫了半天,鼓起勇氣,飛快地瞥了許大茂一眼。
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一樣。
“我……我聽俺爹說,你在城裡……有正式工作?”
這話一出,許家三口的臉色都變了。
許大茂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許父許母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們之前託媒人說親,
只說兒子以前在軋鋼廠上班,沒提被開除的事。
本想等生米做成熟飯再說。
哪想到這姑娘上來就問這個。
“咳咳……”
許父乾咳兩聲想岔開話題。
“工作的事……大茂以前是軋鋼廠的放映員,體面著呢!”
可那姑娘雖然土,卻不傻。
她爹千叮嚀萬囑咐,嫁到城裡,就圖個鐵飯碗。
要是沒工作,還不如在村裡找個莊稼漢。
至少知根知底,還能掙工分。
“那……現在呢?”
姑娘又問了一句,很執著。
這下,屋裡徹底安靜。
許大茂再也繃不住。
“豁”地站起來,指著那姑娘就吼。
“問問問!查戶口呢你!”
“不就是個農村丫頭嗎?有甚麼資格問我!”
“我告訴你,就算我沒工作,
也比你這種土包子強一百倍!”
“滾!趕緊給我滾!”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傻了。
姑娘臉色慘白,眼淚唰一下就下來。
哇地一聲哭出來,轉身就往外跑。
“哎,小芳!小芳!”
媒人也氣壞了,追出去前,狠狠瞪了許大茂一眼。
“許大茂!你算個甚麼東西!”
“人家姑娘肯來見你,是給你臉了!”
“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呸!”
說完,也氣沖沖地離開。
屋裡,只剩下許家三口面面相覷。
一場相親,雞飛蛋打。
許母氣得渾身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嚎。
“我的老天爺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這是造了甚麼孽,養出這麼個東西!”
許父氣得嘴唇發紫,解下皮帶就朝許大茂抽過去。
“我打死你這個小王八蛋!”
“自己沒本事,還衝人家姑娘發火!”
“我們家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屋子裡頓時亂成一鍋粥。
哭聲,罵聲,皮帶聲,交織在一起。
許大茂抱著頭,在屋裡亂竄,
嘴裡還在不服氣地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