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正在開會,辦公室秘書推門就闖了進來。
他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利索。
“廠長!成了!實驗院那邊成了!”
楊廠長屁股下的椅子一彈,人就站了起來。
“甚麼成了?你再說一遍!”
“新型催化劑!研製成功了!”
秘書吼著喊,臉都憋紅。
“轉化率是老傢伙的三倍!”
楊廠長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亂跳。
“好!好啊!”
他連會都不開了,大手一揮,帶著幾個副廠長就往實驗院衝。
等他親眼看見那份剛列印出來,還帶著油墨香的測試報告。
這位在鋼鐵廠摸爬滾打一輩子的硬漢,眼眶一下就泛紅。
楊廠長一把攥住林衛國的手,那勁頭,恨不得把骨頭捏碎。
“衛國!你又為國家,立了一件天大的功勞!”
“楊廠長,這功勞是大家的。”
林衛國側過身,把身後那群年輕人推到前面。
楊廠長看著那些稚氣未脫,卻滿臉自豪的臉龐,重重點頭。
“好!都是好樣的!”
“你們是我們軋鋼廠的驕傲,是國家的功臣!”
他當場拍板。
“所有參與專案的同志,這個月獎金翻倍!”
“實驗院食堂,加餐一個禮拜!頓頓都有肉!”
人群裡頭當即就炸了鍋,歡呼聲震天。
楊廠長把林衛國拽到一邊,壓著嗓子問。
“衛國,催化劑成了,下一步就是那個塔了吧?”
“嗯。”林衛國點頭。
“圖紙我畫完了,隨時能開工。”
“批!我馬上就批!”
楊廠主一揮手,斬釘截鐵。
“人、財、物,廠裡頭你隨便用!”
“你點名要哪個車間的技術員,我親自給你調!”
“咱們廠裡最好的鉗工、焊工、鍛工,隨你挑!”
有了楊廠長的通行令,這專案就跟上了發條一樣。
......
第二天,一份抽調全廠技術骨幹的通知,就貼到了各個車間。
這一下,整個軋鋼廠徹底沸騰。
能去實驗院參與國家級重點專案,這是甚麼概念?
這可是往履歷上鍍金,是天大的榮耀!
不光有額外的津貼補助,這資歷往後評職稱、提幹部,那都是硬邦邦的籌碼。
訊息一傳開,廠裡那幫技術最好的老師傅,心都活泛起來。
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睛都盯著那份還沒公佈的名單。
尤其是一車間的八級鉗工易中海。
還有二車間的七級鍛工劉海中。
他倆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事兒除了自己,還能有誰?
論技術,易中海是全廠公認的鉗工第一把手。
用銼刀在鋼板上刮出鏡面,那精度機器都比不上。
論資歷,劉海中是廠里老資格的鍛工,一把大錘玩得爐火純青。
再說了,倆人都是院裡的大爺,跟林衛國抬頭不見低頭見。
雖說之前鬧過那麼點不愉快。
可他倆覺得,林衛國總得做做樣子,顧及一下鄰里情面吧?
這麼重要的國家專案,不請他們這兩尊“大佛”出山鎮場子,還能找誰?
這天下午,二車間裡頭。
劉海中掄圓了大錘,砸得火星子四濺,汗水順著臉淌。
活脫脫一頭不知道累的老黃牛。
幾個徒弟圍著他,馬屁拍得山響。
“師傅,您這手藝,全廠都找不出第二個!這準頭,絕了!”
“可不是嘛!聽說實驗院那活兒精細著呢,非得您老出馬掌總不可!”
劉海中聽得渾身舒坦,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他嘴上擺著手,官腔打得十足。
“話不能這麼說,要服從組織安排嘛。”
心裡頭早就美滋滋地盤算開。
等進了專案組,跟楊廠長、林總工平起平坐。
到時候,自己是不是能提個副主任乾乾?
官迷心竅的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光明的未來。
一車間的易中海,就要穩重得多。
他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在工位上忙活。
手裡的銼刀穩得像長在手上一樣。
可那對一直豎著的耳朵,卻悄悄聽著周圍的動靜。
他對自己的八級鉗工技術,有絕對的信心。
他尋思,林衛國但凡腦子沒問題,就得來請他。
到時候,自己是端著點架子,矜持一下呢?
還是爽快答應,彰顯自己這個老師傅的大度?
易中海心裡盤算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笑意。
可現實這東西,最愛乾的就是扇人耳光。
下午三點,正式的抽調名單由廠辦的人貼了出來。
公告欄前頭,一下就圍了個水洩不通。
“快看!名單出來了!”
“有我!鉗工組,王鐵柱!”
一個年輕鉗工看見自己的名字,激動得原地蹦起來。
“焊工組的李師傅也選上了!”
“該他上!李師傅那手魚鱗焊,漂亮!”
人群裡,羨慕的,嫉妒的,替人高興的,嘰嘰喳喳。
劉海中擦了把汗,揹著手,挺著肚子擠進去。
他清了清嗓子,架子端得足足的。
“都讓讓,讓讓!擋著路幹甚麼!”
眾人看見是他,都習慣性地讓開一條道。
劉海中走到公告欄前,昂著頭,目光鎖定“鍛工組”那一欄。
從第一個名字往下找。
沒有。
嗯?
他又從頭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
他心裡咯噔一下,不信邪,把整張名單從上到下,連標點符號都看了一遍。
真沒有“劉海中”這三個字!
劉海中臉上的笑容,一下就僵在褶子裡。
感覺周圍那些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味兒。
從剛才的敬畏,變成了……看笑話?
“咦?劉師傅沒選上啊?”
“不能吧?劉師傅可是咱廠七級鍛工呢!”
“嘖嘖,這就不好說了,看來光有老資格也沒用。”
“嘿,鍛工組的組長是張大勇,那小子才多大……”
那些議論聲就跟針一樣,一下下紮在他耳朵裡。
劉海中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血氣直往腦門上衝。
他黑著臉,一把推開人群,扭頭就走。
那背影看著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一車間那邊,也正上演著同樣的一幕。
易中海最後一個去看名單。
依舊端著架子,等工友們都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條斯理地踱步過去。
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壓軸出場的大人物。
可當他看見鉗工組組長的名字,是“王鐵柱”時。
整個人都楞在原地。
王鐵柱?
那是他帶出來的徒弟!
一個才三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平時見了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現在,他竟然越過自己這個八級鉗工的師傅,去幹國家級重點專案。
還當上了組長?
這簡直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易中海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
那張本來就沒甚麼表情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
他一句話不說,轉身回了工位。
周圍的人感覺空氣都冷了幾分,趕緊躲開。
他拿起一把新銼刀,夾起塊鋼板,“吭哧吭哧”地銼起來。
那力道,恨不得把鋼板給銼穿。
周圍的人看他那副樣子,誰也不敢上前搭話。
車間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這件事,很快就在全廠傳開。
兩個最有資歷,技術最好的老師傅。
竟然雙雙落選。
上位的是一批更年輕,但同樣技術過硬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