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科委的燈火又一次為林衛國而亮。
那臺剛繳獲的“恩尼格瑪”密碼機,
就靜靜擺在林衛國的實驗臺上。
機器的外殼看著像個笨重的老式打字機。
可掀開蓋子,裡面的東西讓所有人都看傻眼。
三個金屬轉子層層疊疊,
前面還有一個插滿電線的接線板,
內部的齒輪和銅線密密麻麻,比鐘錶還複雜。
李部長和一群通訊研究所的專家圍著它轉了好幾圈,
硬是沒敢下手碰。
“我的天爺,這玩意兒……就是個機械怪物。”
總工程師扶了扶眼鏡,忍不住感慨。
“純靠齒輪和觸點就能搞出這麼複雜的加密。
那幫德國佬的腦子真不是人長的。”
“是殺人機器。”
林衛國的指尖輕輕敲了敲冰冷的金屬外殼。
不像其他人那樣盯著那些精巧的零件看。
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那些齒輪和銅線,
直接看到這臺機器的心臟。
“它的底子是一種‘多表代換’密碼。”
林衛國拿起筆在紙上畫起來。
“按一下鍵轉子就動一格,等於換一本新密碼本。”
“三個轉子就有一萬七千多本密碼本在來回換。”
“再加上這個接線板能變的戲法就更多。”
在場的專家們聽得直點頭,
這機器的設計思路確實是天才。
“但是,”林衛國話頭一轉,
筆尖在紙上重重戳下一個點,
“它有個要命的缺陷。”
“缺陷?”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
“它太‘實在’了。”林衛國說,
“它的加密是一個字母換另一個字母。”
“這就讓它藏不住說話的口音。”
“比如咱們說話‘的’這個字用得最多。
不管你怎麼加密,
那個加密後出現最多的符號八九不離十就是‘的’。”
“這就是‘頻率分析’是所有老式密碼的催命符。”
“而且它還有個更蠢的地方。”林衛國嘴角一撇。
“它的結構決定了一個字母永遠不會加密成它自己。
‘A’不可能是‘A’。”
“這在猜密碼的時候等於白送了咱們一個線索。”
林衛國幾句話就把這臺神話般的機器扒得乾乾淨淨。
在場的專家們一個個張著嘴,感覺像是在聽天書。
不,比天書還玄乎,這簡直是來自未來的降維打擊。
“林總師,那您的意思是,這玩意兒咱們能破?”
李部長的心跳都快了幾分。
“能。”林衛國回答得乾脆。
“但我不打算在它身上浪費功夫。”
他把筆放下站了起來。
“破解它最多讓我們追上敵人幾十年前的水平,沒意思。”
“我要的是從根子上把它踩到泥裡去!”
他走到黑板前寫下四個大字:數字化加密。
“‘烽火一號’雖然會跳,
但咱們送出去的還是說話的聲音。”
“現在我要在送出去之前再加一道手腳。”
“第一步,‘取樣’。把咱們說話的聲音當成一條水流,
用個小勺子飛快地舀,一秒鐘舀幾萬次把水流切成一滴滴的水珠。”
“第二步,‘量化’。量一下每一滴水珠有多重給它編個號,比如從0到255。”
“第三步,‘編碼’。把這些數字換成計算機才懂的‘0’和‘1’。”
“這麼一折騰,咱們說的話就變成了一長串誰也看不懂的‘0’。”
“這還只是開胃菜。”
林衛國的眼睛裡好像有火在燒。
“下面,才是真正的加密!”
“咱們用‘烽火一號’裡那個造密碼的傢伙,
再造一串只有‘0’和‘1’更長更亂的‘金鑰’。”
“然後把訊號和金鑰做‘異或’運算。”
“異或?”
屋裡所有人都懵,這又是甚麼新詞兒?
“很簡單。”林衛國在黑板上寫,
“一樣的數就變成0。不一樣的數就變成1。”
“這麼一算,咱們的訊號就被徹底攪成一鍋粥,
變成真正的亂碼鬼神都看不出規律!”
“這串亂碼再用咱們的跳頻電臺發出去。”
“接收的那頭用一模一樣的金鑰再算一次,
亂碼就又能變回原來的訊號再變回聲音。”
林衛國一口氣說完,整個屋子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如果說“跳頻”是給他們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那林衛國剛才說的“數字化加密”就是直接在他們面前,
畫出了一座只存在於神話裡的天宮!
把聲音變成數字?再用密碼去算這些數字?
這……這已經不是他們能理解的範疇。
這是數學,是計算機,是林衛國一個人,
硬生生從未來給共和國的通訊事業,
扛回來的一整個理論體系!
“林……林總師……”李部長的嘴唇都在抖,
“您說的這個數字化……這不是說書吧?我們真能幹出來?”
“能。”林衛國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最難啃的骨頭咱們已經啃下來。”
“‘取樣’和‘量化’要高速的模數轉換器。
咱們給‘烽火一號’搞出來的那個‘高速開關二極體’就是它的心臟。”
“‘編碼’和‘異或’要邏輯電路。
咱們有造‘曙光二號’計算機的底子,
搭個專門加密的晶片不難。”
“最要命的是所有這些折騰都必須在眨眼間完成。
從我說話到加密訊號發出去不能讓人感覺有延遲。”
“這需要我們把所有的電路和演算法都最佳化到極致。”
“這就是‘烽火計劃’第二階段的任務!”
“我給它起個名——‘烽火二號’!”
“它的目標不光是打不死,更是看不懂聽不見!”
“我要讓咱們的軍號變成敵人永遠破不了的‘天神之音’!”
......
第二天,“烽火計劃”第二階段的啟動會,
每個人面前的茶杯都涼透,誰也沒心思去碰。
林衛國提出的“數字化加密”這幾個字,
就跟幾座大山一樣壓在屋裡每個人的心頭。
在座的都是國內玩無線電的祖宗輩,
可今天他們感覺自己跟剛進門的小學生沒兩樣。
林衛國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摁滅,打破一屋子的沉默。
“同志們,我知道大夥兒心裡犯嘀咕。”
他掃視一圈。
“是不是覺得我林衛國畫的這個餅太大,
虛得沒邊,壓根不知道從哪兒下嘴?”
會議室裡還是沒人吭聲,
但那一張張拉長的臉已經把答案寫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