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一面書架,再沒別的。
大領導沒讓秘書動手,自己拎起暖水瓶,
給林衛國倒了一杯滾燙的茉莉花茶。
“衛國,坐。”
“謝謝大領導。”
“當爹了吧?滋味很不一樣?”
大領導放下暖瓶,笑呵呵地問。
“是,很不一樣。”林衛國也笑起來,
“感覺這肩膀上的擔子,一下沉了好幾倍。”
“沉了好!擔子越沉,說明國家和人民對你的指望越高。”
大領導呷了口茶,臉上的笑意收起,神情變得異常鄭重。
“衛國,今天喊你過來,是想跟你談談你接下來的去處。”
“接下來的去處?”林衛國心頭一跳,
隱約猜到甚麼,但沒出聲,只是安靜地聽著。
大領導放下茶杯,身體往前傾了傾。
“衛國,你回國這兩年,從‘曙光’到‘星火’,
再到‘甘霖’和‘手術刀’,最後是這次的‘龍脊’特鋼。”
“你一個人硬是把咱們國家在電子、製藥、精密機械
和特種冶金這幾個要命的領域,往前推了不止二十年。”
“你的功勞我們都記在心裡。但我們也發現一個要命的問題。”
大領導站起來走到窗邊,兩手負在身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軋鋼廠那個池塘,對你來說,太淺了。”
“你是一條要攪動大洋的龍,池塘困不住你。”
“紅星實驗院名義上掛在軋鋼廠,實際上是我特批。
可名不正,言不順。你每次要搞點新東西,
都得我親自出面跟那幫部委頭頭們磨嘴皮子,
給你協調資源。效率太低,也委屈了你。”
大領導轉過身,目光犀利。
“我們不能讓一個能給國家造航母的帥才,
天天為了幾噸水泥、幾根鋼筋去寫申請報告!”
“所以,經過上頭再三研究,決定給你一個新的身份,
一個真正能讓你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平臺!”
大領導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印著“絕密”二字的紅標頭檔案,
鄭重地放在林衛國面前。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軋鋼廠的總工,也不再是實驗院的副院長。
你的新職務是——國防科學技術委員會,特別顧問。”
國防科委,特別顧問!
林衛國腦子裡“嗡”的一下,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是甚麼地方?共和國所有尖端科技的大腦和心臟!
而“特別顧問”,這個“特別”二字,就意味著通天的權力。
他的手有些發顫拿起那份檔案,檔案不厚,卻感覺有千斤重。
“國防科委特別顧問,行政級別等同於部級。
不參與科委日常行政,但對下轄所有科研專案,
擁有最高技術質詢權、評估權和建議權。”
“為保障工作順利開展,特別顧問有權在緊急情況下,
經上頭批准後,調動全國範圍內的科研單位、生產部門及專家資源,
組建直屬中央的特別攻關專案組,代號‘先驅’。”
林衛國的呼吸粗重起來。
“衛國同志,這個擔子,重逾泰山。”
大領導的聲音低沉有力,
“它意味著更大的權力,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
你將面對更多的艱難險阻,更兇險的明槍暗箭。”
大領導盯著他:“你,敢不敢接?”
林衛國“啪”地合上檔案,起身站得筆直,
對著大領導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為國鑄劍,本就是他此生所願。
“好!好哇!”
大領導欣慰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
用力拍了拍桌子,“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你!”
“這個任命,暫不公開。
你的身份還是國家特聘的高階工程師,
對外就說你調往一個新的秘密單位。”
“我明白。”林衛國點頭。
現在的他必須藏在幕後。
“去吧。”大領導擺擺手,
“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下週一,直接去國防科委報到。
那裡,有第一個難題在等著你。”
從紅牆裡走出來,林衛國被冬日的冷風一吹,才發覺後背已經汗溼。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心裡那股激盪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回到家,林衛國沒提半個字。
只是比往日更加珍惜在家的分分秒秒。
笨拙地給兒子換尿布,小心翼翼地給女兒餵奶。
晚上,等孩子睡熟,就陪著婁曉娥說些“712基地”的趣聞,
把那些枯燥的實驗資料,講成一個個攻克難關的笑話。
婁曉娥看著丈夫眼角藏不住的疲憊和鬢角冒出的幾根白髮,
心裡疼得不行,卻也只是默默地給他多盛一碗湯,
在他睡著後,多掖一下被角。
......
一週後,林衛國處理完實驗院最後的交接,正式告別軋鋼廠。
楊廠長的辦公室裡,兩人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屋裡煙霧瀰漫。
楊廠長的眼眶有些發紅,他終是沒忍住打破沉默。
“衛國,真要走了?”
“嗯,走了。”林衛國點頭。
“也好,也好。”
楊廠長狠狠吸了口煙,像在說服自己,
“軋鋼廠這小廟,確實留不住你這尊神。
你去更寬的天地,才能給國家辦更大的事。”
“老楊,這些年,多謝你。”
林衛國看著這位帶他入門的老領導,心裡也滿是不捨。
沒有楊廠長當初的拍板和護航,就沒有他林衛國的今天。
“謝我個屁!是我該謝謝你!”楊廠長擺手,臉上滿是苦澀,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這廠長往後還怎麼當?
現在廠裡那幫技術員和老師傅,全讓你把嘴喂刁了。
再碰到難題,他們不想著自己啃,就想著‘林總工在哪兒’!”
“我把這些年所有專案的技術資料都整理成冊留下。
還帶出了一批骨幹,只要照章辦事,軋鋼廠未來的技術升級,沒問題。”
“我擔心的不是技術。”楊廠長掐滅菸頭,盯著他,
“我擔心的是,廠裡沒了你這根定海神針,
那股子敢跟天叫板的精氣神兒,會不會也沒了!”
林衛國沉默。
他帶給軋鋼廠的更多是一種“人定勝天,科學萬能”的信念。
這種信念,比任何圖紙都寶貴。
“老楊,你要相信他們。”林衛國最終開口,
“種子我已經種下,只要土壤還在,它總會發芽,長成大樹。”
“但願吧。”楊廠長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廠裡給你發的最後一筆獎金,
別嫌少,拿著,家裡添了兩個孩子,花銷大。”
林衛國沒有推辭,鄭重地接了過來。
“有空,常回來看看。”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