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隊成員幾乎是吃住都在這裡。
趙建國為了攻克一個線路連線問題,能對著圖紙三天三夜不合眼。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繪製出的圖紙堆起來足足有半米高。
這是整個團隊的心血,是未來半導體工業的第一塊基石。
林衛國站在一塊巨大的黑板前。
黑板上是擴散爐最核心部分的結構圖。
他手裡拿著粉筆,正在給團隊的核心成員講解最後一個技術難點。
“石英管的密封性,是整個工藝成敗的關鍵。”
“美國人採用高分子氟橡膠密封圈,這材料,我們國內暫時造不出。”
“所以,我們必須找到替代方案。”
趙建國等人聽得眉頭緊鎖,這又是個繞不開的攔路虎。
林衛國卻微微一笑,好像早有準備。
他擦掉黑板上的圖,重新畫了一個精巧的新結構。
“我的想法是放棄柔性密封,改用金屬硬密封。”
“利用不同金屬在高溫下的熱膨脹係數差異,形成自鎖緊結構。”
“這方案對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極高。”
“可一旦成功,可靠性和耐用性將遠超原來的橡膠密封!”
看著黑板上那個大膽的設計,所有人眼睛都亮起來。
不破不立!
林總工不是在簡單模仿,這是要超越!
“好了,逆向解析工作到今天基本完成。”
林衛國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他看著一張張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卻依舊興奮的臉,高聲宣佈。
“從明天開始,我們進入第二階段!”
“曙光工程的第一個子專案,‘曙光一號’擴散爐樣機,正式啟動製造!”
“曙光一號”樣機的製造,正式提上日程。
整個紅星軋鋼廠,都為這個最高階別的專案動員起來。
各種珍稀材料,最頂尖的技術工人,都優先調配給實驗院。
但在製造一個關鍵核心部件時,專案遇到了麻煩。
這個部件是一個用特種合金鋼鍛造的反應室基座。
圖紙上要求的尺寸公差極其苛刻,達到驚人的毫米。
對鍛造中的加熱溫度和冷卻速率,也有近乎變態的規定,精確到每一分鐘。
任務落到廠裡的鍛工車間。
車間主任拿著圖紙,只覺得兩眼發黑,頭皮發麻。
這種精度的要求,已經超出普通鍛造的範疇。
簡直是拿大錘做外科手術。
整個車間最有經驗的幾個老師傅,看一眼圖紙就連連搖頭。
“幹不了,這活兒幹不了,差一絲一毫,整塊料就廢了。”
“這哪是鍛工乾的活,這是拿錘子當繡花針使啊!純粹瞎胡鬧!”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洪亮又傲慢的聲音響起來。
“有甚麼幹不了的?不就是個鐵疙瘩嗎?交給我!”
眾人回頭一看,說話的正是劉海中。
他雖然因為上次的事件被降級,但畢竟在鍛工崗位幹了半輩子。
七級鍛工的底子還在。
此刻,他官迷心竅的老毛病又犯了。
這是他一個翻身立功的天賜良機!
全車間的人都幹不了的活,他劉海中能幹!
這要是幹成了,得是多大的功勞?
到時候別說官復原職,再往上提一級,當個車間副主任都有可能!
他要把林衛國這個專案,當成自己向上爬的墊腳石!
車間主任臉色難看地提醒。
“老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塊材料是從蘇聯進口的,金貴得很!”
劉海中把胸脯拍得“邦邦”作響,鼻孔朝天。
“你放心!我老劉吃了一輩子鍛工飯,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圖紙上那些條條框框,都是林衛國那些搞理論的小年輕瞎寫的,死板!”
“一點不懂實踐!”
“鍛造,靠的是甚麼?是手感,是經驗!是火候!”
他一把搶過圖紙,看都沒看幾眼,就扔到一邊。
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向那塊被嚴密保管的特種合金鋼。
“開爐!生火!”
他要用他那套所謂的“老經驗”,來挑戰現代科學工藝。
車間一個剛從技校畢業的年輕技術員鼓起勇氣上前。
想提醒他,圖紙上有嚴格的溫度曲線和分段冷卻要求。
卻被劉海中一把推開,差點摔倒。
“你懂個屁!毛都沒長齊,也敢來教我老劉做事?”
“一邊待著去!今天就讓你們開開眼,看看甚麼叫真正的技術!”
熊熊的爐火燃起。
劉海中眯著眼,憑著他那點可憐的“經驗”,得意洋洋地判斷著鋼材的火色。
他根本不理解圖紙上那些複雜資料的意義。
只覺得那是林衛國在故弄玄虛,想顯示自己多有學問。
當即掄起八磅重的大錘,對著燒得通紅的鋼塊,奮力砸下。
“當!當!當!”
火花四濺,映著劉海中那張寫滿“志在必得”的臉。
他沉浸在自己“技術高超”的幻覺中,越幹越起勁。
完全無視材料內部因為溫度不均和錯誤鍛打,產生的巨大應力。
那微小的內部結構正在哀鳴。
終於,在最後一次鍛打成型,準備進行淬火冷卻時。
劉海中大喝一聲,讓人將滾燙的基座浸入冷水。
“滋啦——”
刺耳的聲音響起。
伴隨而來的卻不是金屬淬鍊成功的悅耳嗡鳴。
而是一聲令人心碎的——
“咔嚓!”
那塊耗費無數心血,價值連城的特種合金鋼基座。
從中間裂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縫隙!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
車間主任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剛才被推開的年輕技術員,絕望地閉上眼睛。
劉海中手裡的錘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變成無盡的驚恐。
廢了!
這塊珍貴材料在他手裡變成了一塊廢鐵!
“曙光工程”的核心部件也因此報廢!
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林衛國的耳朵裡。
當林衛國和楊廠長陰沉著臉,趕到鍛工車間時。
看到的就是那塊裂開的廢料,和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劉海中。
林衛國走上前拿起圖紙,又看看那塊廢料。
然後冷冰冰開口。
“這就是典型的用無知挑戰科學的下場!”
“這就是典型的用所謂的‘經驗’,來藐視紀律和規章的後果!”
“一塊價值數千外匯的珍稀材料!”
“一個關係到國家戰略專案的核心部件!”
“就因為某個人的傲慢、自大和愚蠢,變成了一堆無用的廢鐵!”
他每說一句,劉海中的身體就抖一下。
楊廠長更是氣得嘴唇發紫,渾身發抖,指著劉海中,半天只迸出兩個字。
“蠢貨!蠢貨!”
林衛國轉過身,對楊廠長說道。
“楊廠長,我正式向您提議。”
“對於劉海中這種毫無責任心,無視操作規程,給國家造成重大損失的個人。”
“必須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我請求,將他立刻調離一切技術崗位!”
“紅星科技實驗院,以及所有與我們專案相關的部門,永遠不再錄用此人!”
這話擲地有聲,等於是給劉海中的職業生涯判了死刑。
劉海中聽到這裡,再也撐不住,“哇”的一聲,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錯了!廠長!林總工!我錯了啊!”
“我再也不敢了!我的官!我的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