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
穿過窗紙,灑在臉上。
林衛國睜開眼,鼻子裡聞到的不是機油味。
是身邊人髮間傳來的淡淡馨香。
他側過頭,婁曉娥還在熟睡。
恬靜的睡顏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看著這張臉,林衛國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他輕輕起身,生怕驚擾了她。
爐子裡的火已經續上,屋裡暖洋洋的。
林衛國煮了兩個糖水雞蛋。
又把昨晚的饅頭在爐邊烤得焦黃。
簡單的早飯,卻有濃濃的家的味道。
婁曉娥聞著香味醒來。
她看見林衛國在廚房忙碌的高大背影。
嘴角不自覺地幸福彎起。
“醒了?快來吃早飯。”林衛國回頭一笑。
吃過早飯,婁曉娥興致勃勃。
“衛國,咱們去逛廠甸吧?”
廠甸是京城最有名的春節廟會。
林衛國一口答應。
這幾個月虧欠她的太多,得好好補償。
兩人換上新衣服。
林衛國是一身筆挺的藍色中山裝。
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婁曉娥穿了件嶄新的大紅色小棉襖。
領口和袖口都有一圈雪白的兔毛。
人面桃花,嬌俏動人。
兩人並肩走出房門,剛到中院。
就撞見揣手縮脖子出來倒水的三大爺閻埠貴。
閻埠貴一看見他倆,眼睛就有點發直。
特別是婁曉娥那一身紅棉襖,太扎眼。
心裡酸溜溜地盤算,這得多少布票啊。
他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喲,衛國,曉娥,這是要出門啊?真精神!”
林衛國點點頭,懶得搭理他那股陰陽怪氣。
閻埠貴卻貼上來,小聲嘀咕。
那聲音又剛好能讓他倆聽見。
“唉,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樣。”
“有人大過年還得愁肉票,有人就能逛大街……”
婁曉娥聽得秀眉微蹙,剛想開口。
林衛國卻捏了捏她的手。
他看都沒看閻埠貴,只是朗聲對婁曉娥說。
“走,媳婦兒,帶你逛廠甸去!”
“看上甚麼買甚麼!”
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整個中院都聽見。
閻埠貴一張老臉頓時漲成豬肝色。
拿著空暖壺的手都在抖。
看著他那吃癟的樣子,婁曉娥“噗嗤”一聲笑出來。
心裡的那點不快全沒了。
她主動挽住丈夫的胳膊,走,逛街去!
兩人坐上“鐺鐺車”,一路搖到和平門外。
一下車,鼎沸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就撲面而來。
廠甸廟會,不愧是京城第一廟會。
到處是人,人擠人。
林衛國怕她被擠散,手臂圈著她。
將她牢牢護在自己身前。
“衛國你看,吹糖人的!”
婁曉娥指著一個攤位,眼睛亮晶晶的。
一個老師傅一口氣吹出個活靈活現的大公雞。
引得一群孩子拍手叫好。
林衛國笑著給她買了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
她咬一口,酸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臉上的笑意卻更濃。
他又拉著她擠到一個賣“豆汁兒”的攤前。
非要讓她見識一下老京城的“黑暗料理”。
結果婁曉娥剛聞了一下那股子酸臭味。
就連連擺手,惹得林衛國哈哈大笑。
他們從海王村的舊書攤,看到火神廟的字畫。
婁曉娥對那些沒興趣。
倒被一個賣剪紙的小攤吸引。
一個老大爺坐在馬紮上,手裡一把小剪刀。
一張紅紙在他手中上下翻飛。
不一會兒,就剪出一對活靈活現的喜鵲登梅。
“衛國,你看,真好看!”
林衛國笑著問:“喜歡?”
“嗯!”婁曉娥重重點頭。
“大爺,這喜鵲登梅怎麼賣?”
老大爺抬眼看看他們,笑呵呵地說。
“小兩口新婚吧?真登對。”
“這個不要錢,送你們了,討個吉利。”
他把那對剪紙遞給婁曉娥。
婁曉娥驚喜地接過來,連聲道謝。
“謝謝大爺!祝您新年好,身體健康!”
兩人拿著剪紙,心裡都甜絲絲的。
天色漸晚,廟會的人也少了些。
林衛國陪著婁曉娥慢慢往回走。
婁曉娥手裡舉著個小風車,風一吹,呼啦啦轉。
“衛國。”
“嗯?”
“以後每年過年,你都陪我來逛廠甸,好不好?”
她仰頭看他,眼裡全是期盼。
“好。”林衛國看著她的眼睛,鄭重承諾。
“以後每一年,我都陪你。”
……
大年初二,回孃家的日子。
林衛國和婁曉娥提著早就備好的禮物。
兩瓶特供茅臺,兩條中華煙。
這都是楊廠長特批的,市面上見不著。
婁母譚雅麗早就等在門口。
一看見女兒女婿,臉上笑開了花。
“哎喲,可算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她拉著婁曉娥的手,又上下打量林衛國。
“衛國瘦了,在廠裡肯定累壞了。”
“快進屋暖和暖和。”
進了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婁父婁振華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見他們進來,放下報紙,臉上也帶起笑意。
“來了?坐。”
“爸,媽,新年好。”林衛國和婁曉娥齊聲說。
“好好好,都好。”譚雅麗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
嘴裡埋怨著:“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心裡卻高興得很。
婁曉娥膩在母親身邊撒嬌。
林衛國則坐在婁振華對面的沙發上。
“爸,最近身體還好吧?”
“好著呢。”婁振華點點頭,給林衛國倒杯熱茶。
“你的事,我聽說了。”
他看著林衛國的眼睛,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讚許。
“紅星氨塔一號,好名字。”
“你為國家立下大功,也給我們婁家長了臉。”
婁振華是個精明的商人。
他比誰都清楚女婿搞出來的東西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錢,那是能讓婁家安穩立足的護身符。
“都是分內之事。”林衛國謙虛道。
“你啊,就是太謙虛。”婁振華呷了口茶。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
“不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這次風頭太盛,功勞太大。”
“難免會擋了某些人的路,招來嫉恨。”
“廠裡那兩個老師傅的事,是小打小鬧。”
“是技術之爭,無傷大雅。”
“但你這東西,牽扯到的是部委級別的資源分配。”
“是未來國家工業的路線。”
“這裡面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有些人,不見得希望你這麼個年輕人。”
“永遠站在潮頭浪尖上。”
他最後補上一句。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這是老丈人從幾十年的商海沉浮中換來的教訓。
“我記住了,爸。”林衛國自然明白,鄭重點頭。
中午,譚雅麗做了一大桌子菜。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
飯桌上,婁振華又問起“紅星氨塔一號”的後續。
“聽說,部裡派了專家組下來?”
“是,技術交接正在進行,下一步就是全國推廣。”
“好啊!”婁振華一拍大腿,激動地滿臉紅光。
“這才是真正的實業興國!”
這頓飯吃得格外溫馨。
下午,一家人坐在客廳裡聊天。
聊國家大事,也聊家長裡短。
婁曉娥依偎在林衛國身邊,臉上掛著幸福的笑。
看著女兒女婿恩愛的樣子。
婁振華和譚雅麗滿心歡喜。
接下來的幾天,林衛國哪兒也沒去。
就陪著婁曉娥,過著普通小夫妻的日子。
一起去買菜,一起在家做飯。
或者就是窩在家裡看書聊天。
這平淡溫馨的日子對林衛國來說無比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