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正拿著個放大鏡,
趴在桌上研究鋼材切片。
那是用了新淬火工藝後的樣品。
金屬的晶粒在光底下又細又勻。
他心裡美滋滋的。
這林衛國真是個寶!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突然“鈴鈴鈴”地炸響。
嚇得楊廠長手一抖,
放大鏡都差點掉地上。
他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一把抓起話筒。
“首長!”
“愛國啊,”大領導的聲音傳來,
“有個重要的任務。”
“要交給你們廠,交給林衛國同志。”
楊廠長一聽,腰桿立刻挺得筆直。
“請首長指示!”
大領導沒有多說細節,
只是那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件事關係到國之重器,
關係到國家未來的腰桿子!”
“我們需要一種全新的特種合金鋼。”
“配方和工藝圖紙,
我會讓保密單位親自送過去。”
“你告訴衛國同志,
現在國家需要他,人民需要他!”
“要人給人,要裝置給裝置!”
不惜一切代價,
必須在一個月內拿出合格的樣品!”
楊廠長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這是天大的信任和考驗!
“是!首長!保證完成任務!”
掛了電話,楊廠長一刻也不敢耽擱。
抓起帽子就往外衝,直奔技術科。
技術科裡,林衛國正在繪製一套新的軋機滾軸圖。
楊廠長推門進來,反手就插上門銷。
表情嚴肅,甚至帶上幾分莊重。
“衛國同志。”
林衛國放下筆:“楊廠長,出大事了?”
楊廠長把大領導的指示,
一字不漏地複述一遍。
最後他鄭重地看著林衛國。
“衛國,這是死命令。”
“是我們紅星軋鋼廠,
建廠以來最要緊的任務!”
林衛國聽完,臉上不見波瀾。
只是眼神裡閃著熾熱的光芒。
作為曾經的首席工程師,
他哪能不明白這種鋼的意義。
那是一個國家工業和國防的脊樑骨!
“廠長放心。”
他站起身,話語無不堅定。
“國家需要,萬死不辭。”
“只是要搞這個,
廠裡現有的裝置恐怕不行。”
“我需要一個獨立的實驗室。”
“還需要一臺小型的真空感應電爐。”
“從配料到冶煉所有環節都得絕對精準,
不能有半點干擾。”
林衛國要成立獨立實驗室的訊息像長了翅膀。
沒半天就傳遍了軋鋼廠。
廠裡專門劃出一間保密性最好的車間。
門口掛上“軍事禁區,閒人免進”的牌子。
還有兩個荷槍實彈的保衛科幹事二十四小時站崗。
這陣仗,廠裡幾十年沒見過。
工人們在底下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林工要搞大專案!”
“可不是嘛,部隊都派人來站崗!”
“聽說那是甚麼……特種鋼?給國家造大炮用的!”
“我的乖乖,林工這回是要上天啊!”
這些議論一字不差地飄進二大爺劉海中耳朵裡。
他正在鍛工車間,揹著手訓自己的兒子。
劉光天耷拉著腦袋,大氣不敢喘。
劉海中聽著周圍工友對林衛國的吹捧,
心裡酸得冒泡。
他一個七級鍛工,
在廠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現在這風頭全讓一個毛頭小子搶走!
憑甚麼?
不就是讀了幾年洋墨水嗎?
他劉海中吃過的鹽,
比那小子吃過的飯都多!
他的官癮又犯了。
這麼重大的專案,
怎麼能少了他這種老資格的技術權威?
他必須得參與進去,指點一二。
說不定還能混個領導噹噹。
下了班,劉海中沒急著回家。
而是揣著手溜達到那個新實驗室門口。
想鑽進去看看到底在搞甚麼名堂。
“同志,請留步!”
門口的保衛科幹事,伸手就把他攔下。
“軍事管制區,沒有通行證不準進。”
劉海中把臉一端,官架子就拿出來。
“我是廠裡七級鍛工劉海中!”
“我來看看廠裡的重點專案,有問題嗎?”
“我是來給林工傳授點經驗的!”
保衛科幹事面無表情。
“對不起,我們只認通行證,不認人。”
“沒有楊廠長或林工的親筆批條,誰也不準進。”
劉海中碰了一鼻子灰,臉上掛不住。
正尷尬呢,林衛國正好從裡頭走出來。
“二大爺?您有事?”
劉海中一看,趕緊湊上去,
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
“衛國啊,我聽說你這攤子鋪得挺大。”
“怎麼樣?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別看你學歷高,這冶煉嘛,
還得靠我們這些老師傅的經驗。”
他心裡打著小算盤。
只要能讓他進去,他就有法子賴著不走。
林衛國看著他那副官迷心竅的樣子,
心裡直想笑。
他還能看不出劉海中那點小心思?
“原來是這樣。”林衛國點點頭。
“二大爺,您來得正好,我這兒還真缺人手。”
劉海中一聽,眼睛發亮。
有門兒!
“你說,甚麼活兒?
我保證給你辦得妥妥帖帖!”
林衛國指指車間外頭堆著的一批耐火磚。
“二大爺,您看,我們這小高爐得砌起來。”
“需要把這些耐火磚,
都搬到車間裡指定的位置。”
“您是老資格,體力又好,
這活兒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就辛苦您和光天幫忙搬一下。”
“這可是支援國家重點工程,意義重大啊!”
劉海中臉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搬……搬磚?
讓他一個七級鍛工去幹小工的活?
這不是埋汰人嘛!
可話都說到這份上,
林衛國還給他扣個“支援國家”的大帽子。
他要是拒絕,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只能黑著一張臉把這活兒給認下來。
“行…行吧。”
“支援國家建設我們義不容辭!”
他把劉光天叫過來,
指著那堆磚氣不打一處來。
“搬!給我好好搬!”
“讓你看看甚麼叫老當益壯!”
自己也脫下外衣,哼哧哼哧地幹起來。
林衛國看著他那滑稽的樣子,
轉身走進車間。
對付這種人就得這麼治。
給他個虛名讓他出點傻力氣,
還碰不到任何核心。
劉海中才搬了一會兒就累得腰痠背痛。
把手裡的磚一扔,
找了個牆角坐下歇著。
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甚麼玩意兒!
真把大爺我當苦力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