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過了一分多鐘。
桶裡的液體慢慢平靜下來。
“好了,撈出來吧。”
林衛國淡淡地開口。
天車再次啟動,
把冷卻後的齒輪鋼坯吊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塊鋼坯上。
那鋼坯通體是一種均勻的深灰泛藍。
表面光滑,一丁點裂紋和變形都沒有。
就連最常見的氧化皮都薄得可憐。
“嘿?這顏色不對勁啊。”
一個老師傅擰起眉頭。
“咱平時淬出來的活兒,不都黑不溜秋的?”
“上面還得扒拉掉一層硬殼子。”
“這個怎麼跟新出廠的一樣?”
“是啊,瞅著怪好看的。”
易中海心裡冷哼一聲。
好看有甚麼用?
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硬度才是關鍵!
“林工,這就算淬好了?”
他故意把聲音提得老高,
話裡全是刺兒。
“是不是該驗驗貨了?”
“大夥兒可都等著呢!”
他等不及要看林衛國怎麼出醜。
楊廠長也點點頭。
“衛國同志,那就開始檢驗吧。”
“好。”
林衛國應了一聲。
他走上前等鋼坯不那麼燙手,
抄起一把小錘。
林衛國手裡掂著那把檢驗員常用的小錘子。
他沒急著去敲那個齒輪。
反倒伸出手輕輕地在齒輪表面摸索。
那動作好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寶。
“裝甚麼大尾巴狼!”
賈東旭在人堆裡低聲罵了一句。
易中海也抱著胳膊,
擺出一副看好戲的死樣子。
林衛國走到齒輪邊上,舉起小錘。
所有人都憋住一口氣。
這頭道工序,叫“聽響”。
是老師傅們用了幾十年的土法子。
敲一下工件聽聲,
就能判斷裡面有沒有暗傷。
淬火成功的鋼件,聲兒是脆的,悠長。
廢品,那聲兒就發悶,跟敲泥巴一樣。
“當!”
林衛國手腕一抖,
小錘穩穩敲在齒輪上。
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聲在車間裡響起。
“嗡……”
那回音在巨大的車間裡飄,半天都不散。
所有人都聽傻了。
尤其是那些幹了一輩子熱處理的老工人。
他們揉揉耳朵,以為自己聽岔了。
“這……這是甚麼聲兒?”
“我淬了一輩子火,沒聽過這麼好聽的動靜!”
“是啊,跟唱歌似的,太他媽脆了!”
“光聽這個,就知道這絕對是好活兒!”
工人們的議論,
像一瓢涼水澆在易中海頭上。
不可能!
這他媽絕對不可能!
冷卻得那麼慢,
怎麼可能淬出這麼好的組織?
他幾十年的經驗,難道餵了狗?
賈東旭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他道行淺,可好賴還是分得清的。
這聲音比他師傅淬出來的最好的活兒,
還要好聽十倍!
楊廠長和劉科長對視一眼,
眼裡全是狂喜。
成了!
“快!上硬度計!”
劉科長激動得嗓子都變調。
兩個檢驗員趕緊推來一臺洛氏硬度計。
小心翼翼地把壓頭對準齒輪的齒面。
“開始測試!”
檢驗員按下開關,金剛石壓頭慢慢壓下去。
所有人的眼珠子,
都死死黏在硬度計的錶盤上。
那根紅色的指標,飛快地轉動。
一圈,兩圈……
最後,穩穩地停在一個數字上。
“62!”
檢驗員看著錶盤,聲音都劈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
把這個數字喊了出來。
“洛氏硬度,HRC62!”
轟!
整個車間像被扔進一顆炸彈,當場炸鍋。
“多……多少?六十二?”
“我的親孃哎!我沒聽錯吧!”
“咱們廠以前最好的記錄是多少來著?五十八?”
“對!那還是易師傅有一次撞大運才弄出來的!”
“這……這直接幹了四個點!這怎麼可能!”
熱處理這行當,
硬度每高一個點都是天大的進步。
林衛國這一下,
直接把廠裡的記錄幹到了天花板!
這哪是技術革新,這是神仙下凡!
易中海呆呆地站著,臉跟死人一樣白。
HRC62……
這個數,像一把刀子捅進他心窩子。
他輸了。
輸得底褲都沒剩下。
他掛在嘴邊的“蘇聯專家技術”,成了個笑話。
賈東旭嚇得腿一軟,一屁股癱在地上。
他看著那個光芒四射的林衛國,
眼裡全是恐懼。
我他媽得罪的,
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啊!
“別急,還沒完。”
林衛國還是那麼平靜。
“硬度是一方面,韌性才是關鍵。”
“劉科長,麻煩安排一下,做衝擊試驗。”
衝擊試驗,是看材料結不結實的硬指標。
說白了,就是用個大擺錘去砸。
看它斷裂前能扛多大的勁兒。
韌性越好,就越不容易脆。
對齒輪這種天天挨撞的零件,這才是命根子。
很快,從鋼坯上切下的標準試樣,送到試驗機上。
檢驗員校正好擺錘,按下按鈕。
“砰!”
巨大的擺錘呼嘯而下,
狠狠地砸在試樣上。
試樣應聲而斷。
檢驗員走到刻度盤前,
仔細檢視讀數。
他看清那個數字時,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燈泡。
他來回看了好幾遍,
才用發抖的聲音喊道。
“衝擊功……120焦耳!”
如果剛才的硬度是震驚。
那這個數,就他媽是恐怖!
“一百二?這……這不可能!”
一個技術員失聲叫道。
“咱們廠以前的二級齒輪標準,
衝擊功只要達到60焦耳就算合格!”
“他這個,直接翻了一倍!”
“我的天,這還是鋼嗎?這簡直是神鐵啊!”
“又硬又有韌性,這倆玩意兒天生就是對頭!”
“他是怎麼做到的?這不合道理啊!”
整個技術科的人都快瘋了。
檢驗員拿著報告單,激動得聲音都變調。
“楊廠長!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車間裡短暫的死寂後,
是雷鳴般的巴掌聲和歡呼。
“成功了!”
“太牛了!這才是真技術!”
工人們臉上是發自內心的激動和敬佩。
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奇蹟。
楊廠長激動得眼眶泛紅,
雙手緊緊攥住林衛國。
“好!好樣的!衛國同志,
你真是我們廠的寶貝!”
“你為國家,為我們廠,立下了大功!”
林衛國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這是成功的喜悅,
也是為這個國家出力的自豪。
人群中,易中海呆若木雞。
他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所有人的目光,
都從那塊神奇的鋼坯上移到他臉上。
他立下的賭約是當著全車間說的。
現在,人家不光是把廢品率降下來。
這是要直接把天給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