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的問題,如同一把冰冷的鑰匙,試圖撬開永寧心中那扇鎖著“未來”的、沉重而危險的大門。
她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試探。
帝辛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坐榻,姿態放鬆,彷彿在進行一場無關生死的學術探討。殿內華燈初上,光影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尊莫測的神只雕像,而非凡人君王。
“當如何,取決於爾所言,是否與餘一人所‘見’相合,是否……能填補那些餘一人亦感模糊之輪廓……”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永寧,爾以為,餘一人,乃至歷代先王,窮盡心力貞卜祭天,所求為何?僅僅是為了知曉明日陰晴,征戰吉凶,或是祈求虛無縹緲的福佑?”
他微微抬起手,指尖彷彿在虛空中勾勒著無形的軌跡:“不。吾等所求,是透過那灼裂的紋路,星辰的位移,祭祀時香火的飄向,乃至夢中光怪陸離的景象,去觸控那貫穿古今、籠罩四極的……‘勢’之脈絡。爾可以將其理解為‘天命’,‘氣運’,或是爾所知‘場’之宏觀潮汐。這脈絡,並非一成不變,卻有其強大的慣性與……既定的流向……”
他看向永寧,目光如同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而爾可知,為何貞卜有時精準得可怕,有時卻又模糊矛盾?為何有些預言註定實現,而有些禳解卻徒勞無功?”
永寧被他話語中透露出的、超越時代的認知所懾,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思路思考。她想起元爭筆記中關於“場節點”、“機率雲塌縮”的論述,想起自己對占卜本質的推演和之前的猜想,一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猜想逐漸成形。
“因為……占卜所‘看到’的,並非尚未發生的‘未來可能’?”
她遲疑地,近乎自言自語:“而是……某種已經‘確定’的……‘事實’?”
帝辛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許的光芒。
“接近了。”
他緩緩道,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在更高層面,時間或許並非如感知這般,是一條從過去流向未來的、不可逆的河流。它可能……是疊加,交織,如同一條巨大無匹‘織錦’。過去、現在、未來,早已被編織其中,相互映照,互為因果……”
“貞卜之術,尤其是最高深的王室秘傳之法……帝王占卜……王室子弟從小習之……”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彷彿點在某個無形的“節點”上:“並非‘預測’,而是‘讀取’……是以特定儀式、強大意念、以及血脈或傳承中與這片天地‘織錦’微弱共鳴為引,去‘觸及’、去‘感知’那‘織錦’中,與當前關切相關的、已然編織完成‘圖案’片段。那些精準預言,對應‘織錦’中紋理清晰、已成定局‘圖案’,而那些模糊矛盾,或許對應的是一片尚未完全織就、或與其他線條交錯複雜之區域……”
“所以……”
永寧感到喉嚨發乾,她艱難開口,再次認定她之前的猜想:“占卜之所以‘準’,是因為它‘看到’的,是已經‘發生’在更高維度時間意義上的事?而那些試圖透過祭祀、禳解去‘改變’的,實則是想強行去拆解、重織那已經固定的‘圖案’?這……這怎麼可能成功?”
所以一切都是你以為你在逆天改命,殊不知你想改命也是命運中的一環?
“並非完全不可能……”
帝辛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理性:“‘織錦’雖已存在,但其‘紋理’細節,色彩濃淡,區域性交織之式,或許仍有極微小、可供‘擾動’餘地。這就像……爾知一座山必然在那裡即大勢,但爾或許可以改變攀登路徑,或是山腳下一塊石頭方位細節。大規模、逆勢而為之改變,如同要將整座山移走,非人力所能及,強行嘗試,必遭反噬……太姒一族先祖之悲劇,便是明證……”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聚焦在永寧身上,那目光彷彿帶著重量:“而永寧,爾之‘天命’,爾‘異數’之身,或許便是在這張龐大‘織錦’編織中,一個極其特殊、甚至可能是……‘錯誤’或‘意外’織入線頭。爾靈魂來自‘織錦’之外,爾認知迥異於此世常理,爾存在本身,就是對既定‘圖案’一種擾動,一個‘變數’。‘天外之隕’之於爾,或許正是爾這‘外來線頭’與‘織錦’本身規則之間可能產生、無法預料‘反應’,這反應或許能暫時撬動區域性紋理,展現出新之‘可能’——稱之為‘改命’……”
“那吾所做一切……”
永寧的聲音微微顫抖:“破解佔氏,對抗太姒,甚至……被爾等利用,難道也都是這‘織錦’上……早已織好的圖案一部分?”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無比窒息。
命運的一環嘛……
“是,亦不是。”
帝辛的回答依舊充滿玄機:“爾之到來,‘異數’出現,或許是大勢中一個‘意外’。但爾到來之後,在此世每一個選擇,每一次行動,都如同投入水中石子,激起漣漪與既有‘圖案’相互作用,最終形成了新的、複雜的區域性紋理。爾改變了佔氏結局,重創了太姒之計,這些‘改變’本身,也已成為‘織錦’新組成部分。餘一人觀測‘勢’之變化,引導、利用爾之行動,同樣也是在這‘織錦’框架內,試圖引導紋理走向對王權有利之方向……”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壓迫感再次降臨:“所以,餘一人問爾大商國運,問爾餘一人結局,並非要聽爾複述那些寡人透過貞卜早已窺見大致輪廓‘圖案’……是,餘一人早已‘看’到了傾覆陰影,看到了西之威脅,看到了繁華下裂痕,看到了……或許不甚美妙終局輪廓……”
永寧心中劇震!
之前的商之將亡的讖語預言,居然……帝辛竟然……早就“看到”了?那他為何還要窮兵黷武,為何還要寵信妲己,為何還要做那些在“歷史”中加速王朝崩潰的事情?
“但輪廓只是輪廓……”
帝辛的聲音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餘一人要之,是細節!是那‘織錦’上,關於殷商最後歲月,關於餘一人身前身後,最具體、最鮮活之紋理!是哪些人背叛?是何等戰役失利?是因何眾叛親離?是何種方式終結?餘一人所見‘勢’只告訴‘山會崩塌’,但餘一人要知,是哪一塊石頭先鬆動,是哪一道裂縫最先撕裂,是風雨,是地震,還是……人為?”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永寧:“爾,來自‘異世’。在爾認知裡,爾所知‘脈絡’,或許就是那張‘織錦’最終呈現出、相對清晰‘圖案’描述。告訴餘一人那些細節!不是讖言,而是……‘印證’!印證餘一人所‘見’,填補那些模糊之處!然後……”
他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餘一人才能知,在這已然織就大勢輪廓之下,還有多少細節可以被影響、被拖延、被……重新賦予意義!哪怕最終山嶽傾頹,餘一人也要知,是哪一株草木最後折斷,是哪一滴水最後乾涸!更要讓那些導致傾頹的叛臣賊子,付出最慘痛的代價,在他們自以為成功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