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都西南,遠離宮室繁華的偏僻之地,矗立著一座以厚重黃土夯築而成的圓形高牆建築——圜土。
這便是商代囚禁重要罪犯或待決俘虜的監獄。
牆體高峻,幾乎隔絕了內外所有的光線與聲響,只在頂部留有狹小的通風孔洞,如同巨獸冷漠的眼睛。
永寧在一名沉默卒士的引領下,穿過由持戈衛士嚴密把守的唯一入口。門內並非想象中的陰暗地牢,而是一個露天的、被高牆嚴密圍合的圓形土場。
地面泥濘,混雜著雨水與難以言喻的汙穢,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血腥以及絕望的沉悶氣息。四周牆根下,依牆搭建著低矮簡陋的、僅能容身的土穴或木籠,那便是囚室。不少囚室中,隱約可見人影蜷縮,手腳戴著沉重的木製桎梏,發出壓抑的呻吟或空洞的喘息。
佔氏一族的核心人物,包括族長佔准以及曾經的天之驕女佔瑤,便被單獨關押在圜土最深處、相對“乾淨”但也更加堅固的幾個相連石穴之中。
他們未被施以普通囚犯的苦役,但自由與尊嚴早已被剝奪殆盡。
永寧的到來,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當她素白的身影出現在石穴外的泥濘空地上時,穴內的人明顯騷動起來。
佔準最先撲到粗大木欄前。
這位曾經威嚴深沉、執掌龐大貞人世家的族長和王朝大貞,如今鬚髮散亂,眼窩深陷,華麗的貞袍早已換成骯髒的赭衣,只有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不再是往日的算計,而是窮途末路的憤怒與癲狂。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永寧,彷彿要用眼神將她撕碎。
“逆女!孽障!”
佔準的嘶吼聲在圜土內迴盪,帶著刮骨般的恨意:“爾!大逆不道的東西!身為佔氏血脈,享盡氏族供奉,卻勾結外人,陷害族人至此!若非爾裡應外合,佔氏何至於傾覆如斯!爾……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他的罵聲淒厲,彷彿真的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與對整個氏族毀滅的不甘。
在他看來,永寧身為佔氏血脈,但就是因為她的倒戈和背叛導致佔氏在最後關頭崩盤、被帝辛徹底清算的關鍵。
面對他的咆哮,永寧無動於衷。
倒是一旁邊石穴中的佔瑤,反應卻截然不同。
她甚至沒有站起來,依舊保持著靠坐的姿勢,身上同樣是最低等的囚衣,卻奇異地被她穿出了一種落魄卻不失稜角的姿態。她慢慢梳理著自己有些打結的長髮,動作甚至帶著一絲殘存的優雅。
聽到佔準在一旁怒罵,她只是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連眼皮都未完全抬起。
永寧沒有理會佔準,她的目光先落在了佔瑤身上。這位曾經豔麗逼人、心高氣傲的天才貞人,此刻臉色蒼白,眉眼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憔悴與囚禁帶來的灰敗,但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不是往日那種充滿算計或怨毒的光芒,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有恃無恐的冰冷火焰。
她的頭顱,即使在如此境地下,依然習慣性地微微揚起,帶著一種烙印在骨子裡的高傲。
永寧這才將視線轉向狂怒的佔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
“陷害?佔氏人?”
她的聲音清晰而冰冷,在寂靜的圜土中格外刺耳:“佔準族長,時至今日,爾還沉浸在‘氏族’、‘血脈’、‘背叛’這些陳詞濫調裡嗎?”
她向前緩緩踱了一步,目光如解剖刀般掃過佔準扭曲的臉:“爾等把吾召喚而來,視吾為‘異數’,為‘藥引’,為測試之‘棋子’,何曾問過吾意願?何曾將吾視為一個完整之‘人’?在爾等眼中,吾與這圜土中囚徒,與祭祀時待宰牲口,又有多少區別?不過都是爾等實現野心、對抗所謂‘天命’工具罷了。”
“至於陷害?”
她的笑意更深,卻毫無溫度:“佔氏內部,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野心滋養猜忌,權力滋生腐敗。佔瑤天賦讓爾等既倚仗又狂傲,佔丙慾望讓爾等既利用又提防,佔阮讓爾等既控制又不屑……這一切,早在爾等決定用最冷酷方式利用一切、包括族人之時就已埋下禍根。如今大廈傾頹,不思己過,反倒將罪責推到他人之上?豈不可笑?”
“這非陷害。”
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這是自作自受。”
佔準被她這番話噎得臉色青紫,胸膛劇烈起伏,卻一時找不到言辭反駁。
永寧的話,如同冰冷的錐子,刺破了他最後賴以維持家族尊嚴和自我認知的遮羞布。
永寧不再看他,轉向了佔瑤的石穴。
兩人之間,隔著粗重的木欄和不過數步的泥濘,目光在空中相接。
“佔瑤。”
永寧開口,語氣平靜:“爾似乎,並不意外吾會來。”
佔瑤終於停下了梳理頭髮的動作,抬起眼,那雙眸子直直地看向永寧。她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以及那絲令人不安的“有恃無恐”。
“來看敗者慘狀,滿足勝利者虛榮?”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那種特有的、拖著尾音的腔調:“永寧,爾也就這點趣味了。”
“吾對慘狀沒興趣。”
永寧淡淡道:“吾對秘密有興趣。比如,佔氏,或者說,爾……佔瑤,如此執著於操控、甚至不惜引動陸氏、試圖以術扭曲天命……爾等真正倚仗,究竟為何?換而言之,那股偶爾在爾術中流露出、迥異於尋常之力氣息,來自何處?二等召喚吾之儀式,那些觸及魂魄本源之法,又從何而來?”
她在試探,也在拋餌。她知道佔瑤驕傲,也知道佔瑤聰明。直接逼問或許無效,但以這種“探討”甚至略帶“質疑”其背後力量層次的方式,反而可能激起佔瑤的回應欲,尤其是,當佔瑤自己可能也抱有某種“你們根本不懂”的優越感時。
佔瑤果然笑了,那笑容蒼白而詭異,帶著一種混合了嘲諷與自傲的複雜情緒。
“爾以為,扳倒了佔氏,囚禁了吾,就等於贏了一切?永寧,爾太天真了。”
她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爾所見佔氏,不過是浮於水面一角。吾等所侍奉,所溝通,遠非人所能想象古老與深邃。”
“天命?規則?”
她嗤笑一聲:“世人以為那是需要‘解析’、‘對抗’或‘利用’之事。但在更古老視界裡,規則……本就是可以協商、可以訂立、甚至可以被賜予或修改……”
協商?訂立?賜予?修改規則?
這完全超越了商代貞人對“天命”的認知範疇!
“陸氏?魂釘?”
佔瑤眼中閃過一絲幽光:“那不過是古老盟約下,流淌在少數血脈中的一點‘恩賜’殘響,方便……進行一些必要的‘錨定’與‘連線’。真正之力,源自更遙遠之空,更古老之約。”
“至於召喚……”
她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彷彿要穿透永寧的靈魂:“那儀式之核,並非自創。是一段被傳承之匙,一段特定之頻,用來叩響某扇……門。吾等只是執行者,爾,不過是恰好被‘門’那邊‘看見’並‘允許’透過之‘異物’。你以為是我們選擇了你?不,或許,是‘其’選擇了爾,而吾等,只是提供了通道。”
永寧心中巨震!
佔瑤透露的資訊,與她從隕石中感知到的“高等文明造物”、“規則調節器”、“資訊庫”的猜測,隱隱吻合,卻又指向了更主動、更有“意志”的層面!
難道那股背後的力量,並非完全被動或機械的裝置,而是有著某種形式的……存在或意識在觀察、甚至干預?
“那是甚麼?”
永寧追問,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佔瑤卻向後靠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而高傲的姿態,彷彿剛才的傾吐只是心血來潮。“是何?爾很快便知。”
她的笑容變得詭異而危險:“爾以為殷商穩如磐石?爾以為窺見了一點皮毛就能掌控一切?永寧,不要高興得太早……還沒有結束。吾……還沒有輸。”
她抬起戴著木枷的手,指了指上方那狹小的、透出一線天光的通風孔,又彷彿意有所指地指向無盡蒼穹。
“當星辰再次走到特定之位,當古老盟約被再次記起,當‘門’又一次被叩響……爾會發現,這圜土,這殷都,乃至這整個天下,都不過是更大棋局上,微不足道的塵埃。”
“而吾……”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永寧臉上,那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信念:“吾依然是那最靠近棋盤的執子者之一。即便身在圜土,吾之目光,早已在星空之上。”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她立刻閉口不言,無論永寧再如何追問關於“古老盟約”、“它”、“門”的具體資訊,她都只是報以那種冰冷而神秘的微笑,不再透露分毫。
永寧站在陰暗潮溼的圜土中,望著木欄後那兩個曾經顯赫一時、如今卻以不同姿態走向末路的佔氏父女,心中沒有勝利的快意,只有更深的寒意與迷霧。
佔瑤的話,是虛張聲勢的恫嚇,還是確有所指?她背後那所謂的“古老盟約”和星空之上的“執棋者”,是否真的存在?這與隕石的奧秘、宇宙規則,又有何關聯?
離開圜土時,夕陽如血,染紅了殷都的城牆。
永寧回頭望了一眼那黃土壘砌的、如同巨大墳墓般的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