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把莘豐脫離鎖陣的短暫勝利喜悅,很快被撤離險境的緊迫感所取代。
青烏子以大彭氏地脈之術勉強穩定著莘豐近乎潰散的生機,莘禮揹負著莘豐骨瘦如柴的身體,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公子受指揮著殘存的精銳斷後,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追兵。
永寧走在隊伍中,精神力因過度消耗而陣陣刺痛,但她的思維卻異常活躍。
那“李代桃僵”之計的成功,如同在她心中開啟了一扇全新的窗,讓她看到了規則體系並非無懈可擊,它存在延遲,存在感知盲區,可以被資訊偽裝和因果替代所暫時矇蔽。
就在他們即將徹底離開幽冥澗範圍,踏入相對安全的山林時,永寧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陰森詭異的祭壇方向。
也就在這一瞥之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遠處一座較高的、可以俯瞰整個幽冥澗核心區域的山崖之上,不知何時,悄然立著幾道身影!
其中一人,赫然是本應昏迷不醒、或者至少也該虛弱不堪的佔瑤!
她依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但站姿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挺直,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瘋狂與怨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冷靜的、近乎……觀察者般的漠然神情!
而站在她身邊的其他人,也是讓永寧心頭一震。除了有好久不見的佔丙,另外兩人……好像是佔氏一族中地位崇高、城府極深,卻許久未曾直接露面的長老,也就是原身父親佔理的哥哥——佔推和佔情!
他們並沒有出手阻攔,也沒有任何追擊的意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在……觀看一場早已知道結局的戲劇。
佔瑤的目光,穿透遙遠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永寧身上。那目光中,沒有失敗者的憤怒,沒有計謀被識破的懊惱,甚至沒有之前那種針鋒相對的敵意。
有的,只是一種……評估,一種驗證,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在說“她果然做到了”的……瞭然!
轟——
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無數之前被忽略的、或覺得蹊蹺的細節,在這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永寧原有的認知堤壩!
剛才過於“順利”的潛入與定位讓她忽略了幽冥澗固然兇險,陣法固然精妙,但以佔瑤和她背後勢力的能力,尤其是在明知永寧擁有“異數”之能和科學解析手段的情況下,防護真的會只有這些“常規”手段嗎?那些阻礙,更像是一道道設計好的、難度遞增的測試題!
還有 “諸氏族源鎖靈陣”的“完美”與“漏洞”,這個陣法如此強大,堪稱絕戶之計,為何會留下“李代桃僵”這種看似匪夷所思、卻又恰好能被永寧的思維方式捕捉並實現的“縫隙”?這縫隙,是天然的缺陷,還是……故意預留的後門?
而且之前的對決中,佔瑤為何要耗費心力,吟唱那首揭示“天地人三才”奧秘、甚至隱隱指向規則縫隙本質的巫曲?僅僅是為了炫耀或打擊她?還是……在某種無形的壓力或計劃下,被迫或有意地提供關鍵“提示”?
青烏子精通障眼法,而永寧恰恰在最需要“欺騙”靈感的時候,想到了他的手段。這僅僅是巧合?還是她的思維,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引導向了這個方向?
而且佔推和佔情兩位老謀深算的長老在此刻出現,絕非偶然。他們的表情平靜淡漠,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一個冰冷徹骨、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纏上了永寧的心臟。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脫離“實驗品”的身份!
之前是商王帝乙和部分貞人召喚她,是為了應對天象異動和助力王權,她是宏觀的“天命變數”。
而佔氏,或者說以佔氏為代表的、那些真正深度理解並試圖操控規則的頂尖貞人勢力,他們贊同召喚她,目的可能更加具體、更加冷酷!
他們將她視作一個完美的、主動的、擁有異界思維和強大解析能力的“規則漏洞測試員”!
他們自己也在試圖對抗天命,修改商朝國運,扶持公子啟上位。但他們深知,直接對抗規則反噬巨大,且容易迷失在傳統的巫卜路徑中。他們需要一個“外來的和尚”,一個不受此世固有思維禁錮的“異數”,來幫他們趟雷,來幫他們驗證那些他們理論上推演出來、卻不敢或無法親自實踐的、鑽規則漏洞的方法!
永寧與陸亞的“天定情緣”,是第一個實驗場,測試“異數”對既定因果的抗性。
幽冥澗救莘豐,是第二個,也是更精巧的實驗場!
他們佈置了一個看似無解的“規則死局”,然後冷眼旁觀,看她這個“異數”會如何掙扎,會動用何種手段,能否找到那條他們理論上存在的“生路”!
而她,永寧,果然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
她成功地運用了異界思維、科學建模、資料分析,結合本土知識占卜、易器和巫術,利用了規則縫隙資訊偽裝、因果替代,完成了這次堪稱奇蹟的“欺詐”行動!
她證明了,在某些特定條件下,規則是可以被欺騙、被繞過的!
佔瑤和佔氏那些人平靜的目光,不是在看她這個“敵人”,而是在看一個成功完成了高難度測試專案的……實驗體!
她的成功,為他們的“改命”計劃,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實證資料和可行性參考!
她所謂的反抗,所謂的與命運搏鬥,所謂的智慧閃光……很可能,從頭到尾,都在一雙甚至幾雙隱藏在更高處的、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的注視之下,被衡量,被評估,被記錄!
她依然是被擺弄的棋子,只是從明面上的傀儡,變成了一個更高階的、擁有一定自主能力的……探路先鋒!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比面對任何強大敵人、任何兇險陣法時,都要讓她感到恐懼和……噁心!
她以為自己跳出了棋子的命運,卻發現自己只是換了一個更大、更精緻的棋盤,扮演了一個更“重要”的角色——那個用來幫執棋者試探棋盤規則底線、尋找破局關鍵的……過河卒!
她猛地轉過頭,不再看那山崖上的幾道身影。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力竭,而是因為這種被徹底愚弄、被置於無形牢籠之中的巨大屈辱感和無力感。
她救出了莘豐,贏得了與佔瑤的賭約,甚至驗證了自己道路的可行性。
但在此刻,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以及一個無比清晰的認知。
這場關乎商朝國運、關乎天命規則的博弈,其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黑暗得多。
而她,遠未掙脫那無形的絲線。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而隱藏在迷霧後的對手,其智慧與冷酷,遠超她的預估。
之前……是她低估了古人的智慧和力量……也高估了自己,自己從未真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她是那麼的淺薄、自大、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