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瑤還想說甚麼，但青烏子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她身體猛地一僵，那滿腔的怨毒與不甘凝固在臉上。
她看著寥寥數人，所有敵對者和可能引發混亂的存在，全部被強制催眠或擊暈。喧囂震天的戰場，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微風捲過廢墟的嗚咽，以及此起彼伏的鼾聲與呻吟聲。
她而猛地抬起頭看向永寧，那雙染血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與異常清醒的光芒！
她踉蹌著，以骨斷筋折的雙手支撐著地面，頑強地、一寸寸地重新挺直了脊樑。鮮血從她的額頭、眼角、嘴角不斷淌落，在她豔麗而此刻顯得無比猙獰的臉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可她卻在笑，一種帶著無盡嘲諷與不屑的、冰冷刺骨的笑。
“呵……呵呵……”
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佔昭……永寧……爾以為……爾贏了麼？”
她的目光越過青烏子，死死鎖定了氣息虛弱、臉色蒼白的永寧。
“靠著些奇技淫巧，靠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異數’之力，擾亂秩序，矇蔽人心……爾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她的話語如同毒針，一根根刺向永寧：“爾口口聲聲解析占卜，天命大巫……可爾真正懂何為‘占卜’嗎？懂何為傳承了數百上千年的‘巫’之精髓嗎？”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試圖站起來。
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輕微聲響和抑制不住的痛哼，但她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那是一種源於血脈、源於傳承、源於對自身道路絕對自信的光芒。
“爾以為站在了時代契機上，看透了一切？不！你毫不明白！爾不過是個……僥倖窺見寶庫一角，就自以為擁有了整個世間的……無知狂徒！”
永寧沉默地看著她，沒有反駁。她確實在思考，佔瑤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她憑藉現代知識和和“科學規則之眼”，解析了許多表象，但對於商代巫卜文化最核心、最精髓的部分，那種與天地溝通、與命運共鳴的深層奧義，她的理解或許真的流於表面。
“今日……就讓爾這異數見識一下，何為真正的……巫！”
佔瑤嘶聲喝道。
她不再試圖完全站直，而是就著那半跪半立的姿態，開始動作。
沒有吟唱，沒有工具，只有動作。
她開始跳舞。
一支無比緩慢、無比艱難、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韻律與莊嚴意味的巫舞。
她的每一個抬手，每一次轉身，甚至每一次因劇痛而帶來的顫抖，都彷彿契合著某種天地間固有的節拍。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划動，勾勒出的不是攻擊的符文，而是如同在描繪星辰的軌跡，河流的蜿蜒，草木的枯榮。
鮮血隨著她的舞動滴落，在地上暈開一朵朵悽豔的花，彷彿成了這祭祀之舞的一部分。
她的眼神不再充滿怨毒，而是變得空茫、深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廢墟，穿透了時間的長河，望向了某個不可知的遠方。
青烏子臉色驟變，失聲道：“這是……祈禳之舞！她在強行溝通天地，窺視未來！小心！這種窺視本身就會引來反噬！”
但永寧卻抬手阻止了青烏子欲上前打斷的動作。
她的“眼”在此刻運轉到了極致，她不僅在看佔瑤的舞姿，更在“看”那隨著舞蹈而引動的、周圍能量與資訊場的微妙變化。
然後，她“看”到了。
並非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種……可能性的浪潮！
無數紛雜的、破碎的、充滿矛盾的資訊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佔瑤舞動構建起的那個脆弱通道，湧入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公子受登基稱帝，也看到了他身死國滅！
她看到了殷商國祚綿長，也看到了烽火四起、社稷傾頹！
她看到了自己與陸亞形同陌路，也看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羈絆！
她看到了佔瑤功成名就，也看到了她身敗名裂！
這些未來碎片相互矛盾，彼此覆蓋，充滿了不確定性與……選擇性！
一瞬間，永寧明白了！
“窺見未來……如果能清晰地預見未來，這個世界就亂套了！”
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每個人都想趨吉避凶，追逐好的未來，逃避壞的後果……那將導致所有可能性坍縮向極端的利己主義，整個世界的因果鏈將徹底崩潰，陷入無法想象的混亂與惡果！”
“但是……如果占卜預見的事情完全不準確，或者毫無意義，那它存在的價值又是甚麼？這豈不是悖論？”
不！
不是悖論！
永寧的思維在高速運轉，結合之前瀕死時對宇宙規則的驚鴻一瞥，一個更加宏大、更加深刻的認知逐漸清晰。
“規則既定，卻留有縫隙！占卜，窺見的並非絕對的、不可更改的‘定數’，而是基於當前規則和現有條件推匯出的最大可能性！它就像是……一個預警系統，一個規則反饋機制！”
“它的意義，不在於告訴你一個必然的結果，然後讓你去被動接受或徒勞逃避。它的意義在於——它給了你一個機會，一個去積極行動、去修正自身、從而間接影響甚至修訂那‘可能性’的機會！”
“既然是規則，那就是被‘制定’的——或許是由更高等的文明，或許是宇宙自發演化的底層邏輯。而占卜，就是智慧生命主動去理解、去適應、並嘗試參與‘修訂’規則的過程！”
“它要求你成長！修心！修德！變得更有智慧，更加強大，更加符合‘道’這個宇宙正向發展的規律！當你自身變得更好，你的選擇、你的行為，所能撬動的規則力量就不同，你所導向的那個‘未來可能性’自然也會隨之改變！”
“所謂的高等文明，或許就是在這樣不斷‘窺探規則 - 理解規則、適應規則 、嘗試修訂規則’的迴圈中，一步步走向更高的維度！”
而佔瑤，作為傳承幾百年的貞人世家傾力培養的天才，她從小被灌輸的，或許正是這樣的理念！
她的一切行為，哪怕看似偏執狠厲，也都是在她所理解的規則框架之下進行的爭奪與博弈！
她試圖在那個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為自己、為佔氏爭取到那個“最好的可能性”！
她看向永寧的眼神，充滿了洞悉一切的嘲諷。
“永寧，你爾看明白了嗎？超脫天命之外的‘異數’？不！爾本身，就是這天命規則的一部分！是這龐大的天命一直在更新、修正而產生的……爾只是修正更新一個變數，一個機會而已！”
永寧明白佔瑤所說，就像身體會生病會產生抗體來清除病毒一樣，規則也會在僵化時催生‘異數’來打破平衡，尋求新的生機！無論是誰，人和人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在利用規則，或者說，被規則利用！”
“爾所做一切，爾之反抗，爾之解析，本身就在天命預料之中，甚至是其推而動之！爾憑何認為，異世見識，就能真正顛覆這執行了無數歲月的宏大天命？”
佔瑤的巫舞漸漸停息，她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倒在地，但她的眼神依舊灼灼地盯著永寧，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承認吧，永寧。爾與和吾一樣，都是這命運洪流中的掙扎者。區別只在於，吾承認並利用這洪流，而爾……卻天真地以為自己能逆流而上，甚至改變河流的走向。”
永寧站在原地，佔瑤的話語如同重錘，一次次敲擊在她的認知壁壘上。
自己是規則的工具？是系統自檢產生的“補丁”或“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