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街的空氣彷彿混雜著草藥、礦石、潮溼泥土與各種不明生物的腥羶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地下世界的味道。永寧和青烏子調整好呼吸與姿態,以一種不疾不徐、帶著幾分疏離與精明的步伐,走向那群正在與易器作坊掌櫃低聲磋商的蜀人。
為首的一位蜀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形不算高大,卻異常精悍,古銅色的面板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高山上的鷹隼。他穿著靛藍色染就、袖口與衣襟處以五彩絲線繡著繁複雷紋與夔龍圖案的蜀地傳統服飾,頭上纏著同色布巾,腰間佩著一柄形制古樸、鞘上鑲嵌著綠松石的短劍。
他並未過多參與討價還價,多數時間只是靜靜聽著,偶爾用帶著濃重蜀地口音的商言插上一兩句,卻往往能切中要害,顯然是其族中的首領人物。
青烏子整了整他那身勉強還算體面的舊衣袍,上前一步,操著熟練的、帶著某種神秘韻律的腔調,拱手道:“諸位可是自蜀中而來?看各位氣宇不凡,所攜之物亦是靈氣充盈,想必是族中翹楚,遠道而來,辛苦了。”
那蜀人首領聞聲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在青烏子和永寧身上掃過,帶著審視,但並未立刻表現出敵意。鬼街之上,奇人異士眾多,他早已見怪不怪。
“老夫岷山氏,岷山烈。閣下是?”
“烏青,雲遊四方,偶爾也做些牽線搭橋的營生,為有緣人互通有無。”
青烏子笑得如同彌勒佛,但眼神深處卻透著商賈的狡黠:“這位是吾學徒,寧。”
他指了指稍作偽裝、低眉順眼站在身後的永寧。
岷山烈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並未深究他們的來歷。在鬼街,追問根底是大忌。
“不知烏公有何指教?”
青烏子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指教不敢當。只是見貴族器宇軒昂,貨物精良,卻在此與小鋪磨價,實在有些……明珠暗投了。吾手中,恰好有一樁生意,或許能與貴族合作,互利共贏。”
“哦?”
岷山烈眉毛微挑,露出些許興趣:“願聞其詳。”
青烏子按照與永寧商議好的說辭,緩緩道:“吾有一舊友,常年往來東海,近日弄到一批上好的‘鮫人淚’,顆顆圓潤飽滿,蘊有月華之光,乃是製作易器祭器、供奉神靈的極品。”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岷山烈的神色:“只是此物珍貴,運輸不易,吾那舊友希望尋一穩妥且有實力夥伴,將其銷往西南。吾觀貴族氣象,正是最佳人選。”
“鮫人淚?”
岷山烈眼中精光一閃,顯然識貨。東海珍珠在西南確是稀罕物,尤其是個大品相好的,無論是用於聚氣、祭祀、貿易還是貴族裝飾,都價值不菲。
“數量幾何?品相如何?作價幾何?”
青烏子早有準備,報出了一個合理的數量區間和價格,並強調:“品相絕對上乘,吾可立據擔保。只是……貨主謹慎,交接地點需在殷都之外,且需貴族派可靠之人,與吾這學徒一同前往驗貨、護送,確保萬無一失。”
他順勢將永寧推了出來,解釋了需要“專人”跟隨的理由。
岷山烈沉吟起來。這筆生意聽起來利潤可觀,但對方要求派出人手跟隨驗貨,雖合乎一些大宗交易的慣例,卻也需謹慎。他再次仔細打量永寧,見她雖然年輕,但氣質沉靜,眼神清明,不似奸猾之徒,加上青烏子這番做派,倒像是個有門路的中間人。
就在岷山烈權衡之際,永寧適時地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條理:“岷山公,家師所言非虛。除了‘鮫人淚’,吾等偶爾也能接觸到一些來自北方雪山的‘冰魄玉’,聽聞蜀地大巫對此物頗有需求。若此次合作愉快,後續或可建立長期往來。”
她點出了蜀地可能感興趣的另一樣物品,增加了籌碼,也顯得他們渠道廣泛。
岷山烈目光在永寧臉上停留片刻,終於緩緩點頭:“既是烏公牽線,老夫便信上一回。具體細節,可再商議。不知二位眼下居於何處?也好方便聯絡。”
這正是永寧和青烏子等待的機會。
青烏子面露“難色”,嘆了口氣:“實不相瞞,吾師徒二人初到殷都,本想投宿故友,奈何故友家中突發變故,一時無處落腳。這鬼街雖魚龍混雜,倒也方便。只是……”
永寧接過話頭,語氣“自然”地建議道:“師父,吾聽聞莘氏在鬼街的幾處產業也有那鮫人淚冰魄玉,貨比三家……不如岷山公先去看看,也好顯得吾等與貴族的合作誠意,並非毫無根基。”
她巧妙地與聯絡莘氏產業結合了起來。
岷山烈聞言,倒未起疑。
莘氏是殷商大族,在鬼街的產業也確實信譽不錯。
他略一思忖,便取出一枚刻畫著夔龍紋路的木製符牌,遞給青烏子:“此乃岷山氏的信物,二位可憑此先去莘氏,吾還有些要事在身,莘氏掌櫃與吾相熟,會行個方便。具體交易細節,明日再詳談。”
計劃的第一步,出乎意料地順利!
永寧和青烏子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恭敬地接過符牌,謝過岷山烈,便按照指示,前往鬼街深處那家名為“萬易軒”的莘氏產業。
萬易軒並非單純的客舍,前面是售賣各種易器、礦石的鋪面,後面才有幾間清淨的院落供往來商旅居住。
掌櫃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驗看過岷山烈的符牌後,果然沒有多問,便將他們引至一處僻靜的小院安置下來。
安頓好後,永寧立刻以“需為交易準備,欲拜訪莘氏主事之人請教些殷都規矩”為由,向掌櫃透露了希望接觸莘氏主家的意願。
她並未直接要求見莘禮,而是表現出一種對莘氏的“仰慕”和“尋求庇護”的姿態,並暗示手中或許有莘氏感興趣的“稀缺資源”資訊,還特意提及“地下”靈氣。
訊息透過莘氏內部的渠道,悄然傳遞了出去。
就在永寧和青烏子在小院中焦灼等待,不確定這步險棋能否奏效時,第二天黃昏,一個披著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身影,在萬易軒掌櫃的親自引領下,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小院。
來人摘下兜帽,露出那張永寧熟悉的臉龐,正是莘禮。
只是比起上次見面,他顯得更加憔悴,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懼。
“貞人?果然是你爾!”
莘禮看到永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驚訝,有擔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吾看到傳來隱語訊息,提及‘地下靈氣’,吾便猜到可能是爾。只未曾想,爾還在殷都,還……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
他顯然已經知曉了通緝令的事情。
永寧請莘禮坐下,青烏子則是迴避離開。
永寧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目光灼灼地看著莘禮:“莘禮,如今爾是莘氏組長,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吾為何回來,為何被通緝,爾想必心中有數。今日冒險請爾前來,是想問一句,莘氏,,不,是爾……難道甘願做他人傀儡嗎?”
莘禮身體一顫,臉色瞬間變得陰鬱,想否認甚麼,但在永寧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
“爾……都知曉了……”
“莘豐大卜失蹤,莘氏權柄旁落,吾知爾亦是身不由己。”
永寧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敲打在莘禮心上:“但爾甘心?看著先祖基業,被佔氏一點點蠶食、操控?看著莘氏子弟,未來都只能仰人鼻息?”
她說著頓了頓,又繼續下重藥:“吾還知……爾那心上人已被賊人害死……”
她想到她昨天隨意起的一道兇卦,本來不想提的,但是也只能用這招拿莘禮七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