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室內,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如同鬼魅般舞動的影子。空氣中瀰漫的草藥味與衰老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商王嘶啞、破碎,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針,刺入永寧的耳膜,直抵靈魂深處。
他不僅醒著,而且……像是在等她?
不,他就是特意在等她!
永寧一怔,她能感覺到,對方那微弱得幾乎隨時會斷絕的生息之下,潛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浩瀚而古老的精神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雖已瀕臨沉寂,但餘溫尚存,核心深處依舊湧動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秘密。
“大王……”
她緩緩收回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再偽裝,迎上了商王那洞悉而絕望的目光。
“知吾會來?”
商王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嗬嗬的、如同漏風般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息。
“天命……軌跡……自爾起……便已紊亂……蠢貨……只知爭權奪利……卻看不到……真正星辰……已然偏移……”
他每說幾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胸口劇烈起伏,蠟黃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永寧皺眉,商王有心臟病,就應該好好修養,但是她知道商王可能真的時日不多了
“大王……是何意?”
她試探著問道。
商王艱難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貞人……不過是……解讀龜甲裂紋、溝通祖靈、祈求風調雨順的……僕役……其看到的……只是‘規則’投射……世間……最淺顯影子……”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永寧身上,那銳利彷彿要剝開她的皮囊,直視她靈魂深處那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核心。
“但爾……不一樣……爾身上‘線’……不屬於此世……爾所帶來……規則之外……‘變數’……餘一人……等太久……”
永寧靜靜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她似想到了甚麼,問道。
“您……能看到這些?”
商王沒有直接回答,他渾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暖閣的屋頂,投向了無盡遙遠的、繁星閃爍的夜空,又或者,是投向了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維度。
“歷代先王……傳承的……並非只是……權柄與疆土……更有……窺探這天地……真正面目之……‘眼’……”
他喘息著,積蓄著力量,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源自血脈傳承的、古老的驕傲與悲涼:“貞人……以為……掌握了溝通神靈咒語……解讀了龜甲獸骨兆象……便觸控到了天命邊緣……可笑……甚至……連真正‘神靈’為何……都未曾理解……”
“真正的……占卜……”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肅穆,彷彿在吟誦某種亙古流傳的秘典:“不是祈求……不是解讀……而是……‘觀測’!是以吾族血脈……以伏羲聖祖留下……最後火種……去強行‘觀測’……那構成這方天地、運轉日月星辰、乃至束縛眾生靈魂的……‘底層規則’!”
底層規則!
這完全不屬於這個時代用語,徹底驚到了永寧。
這絕非一個商代君王應有的概念!
這更像是高等物理、宇宙學或是某種形而上學哲學的核心議題!
“觀測……”
她喃喃重複,她想起了現代物理中的“觀測者效應”,想起了量子力學那令人困惑的本質。
“不錯……觀測……”
商王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永寧能迅速理解這個詞而感到滿意:“尋常貞人……觀測風雨、觀測收成、觀測戰爭勝負……其看到……是規則執行後……呈現出之‘結果’……是河流表面的……漣漪……”
他艱難地抬起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指向自己的額頭,又指向永寧的心口:“而……王……乃真正傳承者……觀測的……是規則本身!是那決定河水……為何要如此流淌的……‘力’!是那支撐天空……不會墜落的……‘構’!是那規定生死輪迴、因果迴圈的……‘法’!”
他的話語,如同開啟了一扇通往未知領域的大門,門後是光怪陸離、超越想象的景象。
“您……還看到了甚麼?”
永寧忍不住再問,她的好奇心被提升到了頂點。
她隱約感覺到,商王接下來要說的,可能和她之前發現的還有這個世界,乃至她自身穿越之謎的終極真相有關。
商王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彷彿在回憶某種極其恐怖而又壯麗的景象。
“混亂……與……秩序……交織……絲線……冰冷……而無情……如同……巨大……織機……萬物……皆是其上……經緯……”
他斷斷續續地描述著,詞彙匱乏,卻努力勾勒著那難以名狀的畫面:“有……光……非日月之光……源自……不可測度……遠方……有……‘聲音’……非人語……非獸鳴……是規則……運轉……轟鳴……也有……‘注視’……來自……星辰之後……深邃……而……古老……”
永寧的心臟狂跳起來。
商王的描述,雖然模糊,卻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之前在周原聖地窺探到的和太姒的話,還自然聯想到宇宙背景輻射、想到了物理定律的數學表達、甚至想到了那些可能存在的高維意識或高階文明。
“是……高階文明嗎?不……是神明嗎?”
她脫口而出,她想知道,商王觀測到的,是否是某種宇宙尺度的文明痕跡。
商王顯然無法理解“高階文明”這個詞,但他似乎捕捉到了永寧話語中關於“神明”的其他意味。
他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精光,死死盯著永寧:“爾……知曉?果然……來自天命‘規則’……神明……那些……‘注視’……稱其為……‘文明’?”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了一絲暗黑色的血絲,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印證,情緒激動起來:“神明……君王……觀測到……非是一……而是……多!如同……魚群……遊弋於……深海……不同層次……有……龐大如星雲……其存在本身……即是規則……有……渺小如塵……卻試圖……理解……甚至……修改……規則……”
他的話語,開始觸及更驚人的領域——修改規則!
所以還是又繞回來了,天命可改?
永寧沒有打斷。
商王還在斷斷續續:“伏羲……並非傳說……其是……最後的……‘觀測者’之一……也是……最接近……‘修改者’……存在……”
他的聲音帶著無限的嚮往與敬畏:“火種……窺探……乃至……短暫……‘欺騙’規則……之法……這……便是……歷代商王……口耳相傳……絕不錄於文字……真正……‘帝王占卜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