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已下,永寧不再耽擱。她深知殷都已是是非之地,鬼老雖未強留,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和隱含威脅的話語,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周身,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捲入漩渦的風險。
沫邑,位於殷都之南,作為商王時常駐蹕的別都,如今承載著帝乙晚年的歲月和整個王朝未來的懸念,她必須去一趟。
殷都與沫邑,並非遙不可及。
據她所知,兩城相距不過百餘里,若是快馬加鞭,一日之內便可抵達。但對於一個孤身上路、且需儘量隱匿行蹤的女子而言,這段路程便顯得漫長而充滿變數。
她沒有選擇官道,那裡車馬往來頻繁,眼線眾多。而是憑著記憶和之前蒐集的資訊,選擇了一條相對偏僻、蜿蜒於丘陵與林地之間的小路。這條路更崎嶇,也更耗時間,但勝在隱蔽。
她換上了一身尋常商旅女子的粗布衣衫,用一塊灰撲撲的頭巾包住了顯眼的髮髻,臉上也刻意抹了些塵土,遮掩住過於清冽的容顏。簡單的行囊裡除了少許乾糧和清水,便是幾枚用於占卜的龜甲、蓍草和銅錢,以及貼身藏好的、淬了毒的短匕——這是她讓人秘密打造的防身之物,從未示人。
清晨,薄霧尚未散盡,她便悄然離開了殷都。
她租用了一匹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駑馬,腳力平平,但耐力尚可。馬蹄踏在覆著露水的泥土小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驚起了林間早起的飛鳥。
越往南行,天空卻漸漸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空氣沉悶而潮溼,預示著一場雨即將來臨。
路旁的林木失去了陽光的塗抹,顯得幽深而晦暗,枝葉在微風中搖曳,彷彿隱藏著無數窺探的眼睛。
永寧的心緒並不平靜,但她強行將其壓制下去。她不斷提醒自己,她的目標是沫邑,是商王,是釐清這盤迷局,找到屬於自己的生路,而非投身於任何一方。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人阻止她前往沫邑的決心,或者說,她低估了自己在別人棋局中的分量。
午後,天空愈發陰沉,終於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冷雨。雨水打溼了衣衫,寒意滲透進來。
永寧策馬行至一處更為荒僻的山谷,兩側是陡峭的、長滿灌木和怪石的山坡,道路變得狹窄泥濘。馬蹄不時打滑,行進速度慢了下來。
就在她全神貫注控制馬匹,試圖儘快穿過這片不利於行的谷地時,一種源自無數次危險歷練出的直覺,讓她背脊驟然一涼!
幾乎是不假思索,她猛地一低頭,整個身體伏低貼在馬背上!
“咻!咻咻!”
幾道尖銳的破空聲擦著她的頭皮和後背掠過,狠狠釘入了前方的泥地和大樹樹幹上——是弩箭!
強勁的弩箭!
箭簇沒入樹幹,尾羽還在劇烈顫抖,顯示出發射者強大的臂力和殺意。
襲擊!果然來了!
永寧心頭劇震,來不及細想,用力一夾馬腹,試圖催動坐騎加速前衝,衝出這片埋伏圈。
駑馬受驚,嘶鳴一聲,奮力向前奔去。
然而,對方顯然早有準備。
兩側山坡上,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七八個黑色身影。他們身著便於隱匿的深色勁裝,臉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動作矯健,如同狩獵的豹子,藉助山坡的高度和樹木的掩護,不斷用弩箭進行精準的狙殺。
“咻!噗——”
一支弩箭射中了永寧坐騎的後臀。
駑馬慘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因劇痛和驚恐而失控,瘋狂地顛簸跳躍,想要將背上的人甩下去。
永寧死死抓住韁繩,雙腿用力夾住馬腹,才勉強沒有被甩落。但失控的馬匹已經無法駕馭,在原地打轉,成了山坡上弓箭手絕佳的活靶子。
又一支弩箭貼著她的手臂飛過,帶起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接近!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黑衣殺手身上散發出的、純粹為了奪取性命而存在的冰冷氣息。
是誰?鬼老?為了逼她就範,或者防止她投向別人?佔氏?發現了她的行蹤,舊恨湧上心頭,欲除之而後快?還是公子啟的人,認為她是公子受的助力,必須提前清除?
思緒飛轉間,危機卻容不得她細想。
第三支弩箭直奔她的面門而來!
角度刁鑽,速度極快,她剛剛穩住身形,幾乎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從側後方一棵大樹後閃出!
速度之快,遠超常人理解,那身影在空中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動,手中一道寒光閃過。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
那支射向永寧面門的弩箭,竟被那道寒光精準地劈飛了出去!
直到此時,永寧才看清,那突然出現的人,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卻鋒芒內斂的銅劍。
而那人……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衫,緊貼在他瘦削卻挺拔的身軀上。他臉上同樣蒙著溼透的布巾,但那雙眼睛……她認識……
佔甲!
竟然是佔甲!
怎麼會……
那麼追殺她的人是……
永寧沒來得及細想。
那邊佔甲卻沒有任何停頓。他擋開那一箭後,身形落地,毫不猶豫地攔在了永寧和山坡上的殺手之間。他背對著永寧,劍橫在身前,整個人的氣勢陡然變得凌厲無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與平日那個沉默寡言的形象判若兩人。
山坡上的殺手們顯然也沒料到會突然殺出一個人,而且身手如此高超。
他們的弩箭攻擊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走!”
佔甲頭也不回,對著永寧低喝一聲。
他的聲音透過溼漉漉的布巾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和……一絲難以分辨的壓抑。
永寧瞬間回過神來。不管佔甲為何出現在這裡,又為何要救她,此刻都不是追問的時候。她用力一拉韁繩,試圖控制住仍在痛苦躁動的馬匹,想要尋找機會突圍。
然而,殺手們已經反應過來。
幾聲短促的呼哨,他們放棄了弩箭,紛紛拔出腰間的銅刀劍,如同獵食的狼群,從山坡上猛撲下來!
目標明確,既要殺永寧,也要幹掉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