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凱旋,行程已過半,周原的輪廓彷彿已在天邊隱隱可見。
勝利的喜悅與歸家的期盼交織在軍中,連日的疲憊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永寧騎在馬上,隨著隊伍的節奏微微晃動,心中仍在反覆咀嚼著葬骨隘的詭異經歷與姬昌那番“以德服靈”帶來的震撼。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很快被一匹從周原方向疾馳而來的快馬打破。馬上騎士風塵僕僕,臉色焦急,直奔中軍姬昌的車駕。
片刻之後,一股沉重壓抑的氣氛如同無形的波紋,迅速從中軍擴散開來。
永寧心中莫名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鎖住了她。
很快,訊息如同冰冷的河水,悄然在核心人員中蔓延開來。
姬己出事了!
據報,數日前,姬己在宮苑湖邊散步時,不知何故失足落水!
雖被宮人及時救起,但受了極大驚嚇,當夜便發起高燒,腹中胎兒終究未能保住,已然小產!
如今人雖僥倖保住性命,卻終日以淚洗面,形容憔悴,情況很是不好。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擊中了永寧!
她瞬間手腳冰涼,腦海中一片空白。
姬己落水?小產?怎麼會這麼巧?
大軍剛剛離開不久,她就出了這種事!
永寧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太姒那張看似雍容卻暗藏毒怨的臉!
是她!一定是她!
自己離開前的擔憂,竟然這麼快就變成了現實!
強烈的憤怒、擔憂和自責瞬間淹沒了她。憤怒於太姒的狠毒,擔憂於姬己的身心狀況,自責於自己為何要離開!
如果自己在宮中,或許能更早察覺陰謀,或許能避免這場悲劇!
她猛地勒住馬韁,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周圍的歡呼聲、馬蹄聲彷彿都遠去了,只剩下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和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
不行!不能慌!必須冷靜!
永寧強迫自己深呼吸,壓下翻騰的情緒。
現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情況,思考對策。
她下意識地伸手入懷,摸出了隨身攜帶的幾枚用於簡易占卜的銅錢,因為蓍草程式太繁瑣,行軍途中她自己又用銅甲磨製了三枚銅錢替代。
她跳下馬,走到路邊一處相對安靜的地方,也顧不得禮儀,直接對身旁一名侍衛道:“守著,別讓任何人打擾。”
然後便屏息凝神,心中默唸姬己的安危與此次事件的真相,將銅錢連擲六次。
卦象漸次顯現,最終成型。
風山漸,漸卦。
永寧凝視著這個卦象,心頭愈發沉重。
漸卦,女歸吉,單看卦,似乎有女子歸宿吉祥、利於堅守正道之意。但這“吉”並非唾手可得之吉。
再看爻象,漸卦六爻,以“鴻雁”為喻,鴻雁飛行,有序漸進,依次棲息於水邊、磐石、陸地、樹木、山陵、高山之巔。過程雖穩,卻喻示著前進的艱難與緩慢,不可冒進,必須步步為營。
而象,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
山上有木,生長緩慢,寓意事物發展需循序漸進。君子觀此卦象,應當居於賢德之地,慢慢改善風俗。
結合姬己的處境,這個卦象的寓意再明顯不過。
女歸吉,姬己最終或許能有一個相對安穩的歸宿為歸吉,但前提是必須堅守正道,謹慎言行。
漸進多艱,她的處境就像那遷徙的鴻雁,每一步都充滿艱難險阻,落水小產即是明證,想要達到安全之地,必須緩慢、謹慎、有序,不可有絲毫急躁和冒失。任何妄動都可能帶來更大的危險。
居賢德善俗,她需要找到一個賢德安全的環境,居賢德,並慢慢地、耐心地改善自身的處境和周圍的風氣善俗,這是一個極其漫長且需要智慧的過程。
這卦象根本沒有顯示任何戲劇化的反轉或復仇的徵兆,它指向的是一條漫長、艱難、需要極致隱忍和智慧的道路。
永寧的心沉到了谷底。這卦象印證了她的最壞的恐懼——姬己的災難絕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劃的陰謀的一部分。
而太姒的勢力盤根錯節,在宮中經營多年,絕非一次落水就能扳倒。
姬己想要生存下去,甚至將來有機會反擊,必須像漸卦中的鴻雁一樣,謹慎地、一步一步地來,任何直接的、激烈的對抗在目前形勢下都無異於以卵擊石。
“侯爺可知詳情?作何反應?”
永寧收起銅錢,聲音沙啞地問向那名帶來訊息的侍衛。
侍衛低聲道:“侯爺聽聞後,極為震怒悲痛,已下令徹查。但……現場並無直接證據指向他人,只能暫定為意外。太姒夫人表現得極為悲痛關切,親自安排醫官,日夜為己夫人祈福……”
永寧冷笑。
果然如此!做得天衣無縫!
姬昌再震怒,沒有證據,也不可能輕易動自己的正妻,尤其是在剛剛平定黎方、需要穩定後方的時刻。
太姒正是算準了這一點!
怎麼辦?自己現在該怎麼辦?
永寧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念頭閃過。
首先,必須確保姬己現在的絕對安全!
小產後的身體極其虛弱,更是下毒的絕佳時機!太姒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立刻想到小疾臣。
對!還有小疾臣!她臨走前特意將姬己的醫藥安危託付給了他!
“立刻想辦法傳信回宮中!”
她對那名侍衛緊急吩咐:“不是透過官方渠道,想辦法傳給偏殿的小疾臣!內容只有一句:‘嚴防入口,草木皆兵,信物為憑’!”
這是她和小疾臣約定的最高警示暗號,意味著所有飲食藥物必須經他親手檢驗,任何人包括其他醫官和宮人)都不可輕信,並以她留下的一件特定信物一枚特殊的貝殼為確認指令真偽的憑證。
其次,必須給予姬己精神上的支撐和正確的行動指引。 姬己驟然遭受如此打擊,又失去孩子,必定悲痛欲絕,心灰意冷,甚至可能產生尋短見的念頭。
必須有人告訴她,謹慎地活下去,才有未來!
她不能親自回去,也無法寫下可能被截獲的長篇大論。她需要一種隱秘的、只有姬己能懂的方式傳遞資訊。
漸卦!
對,就是漸卦!
她迅速找來一小塊素帛和碳條,飛快地畫下了漸卦的卦象??,然後在旁邊畫了一隻極其簡略的、正在謹慎涉水的鴻雁。
沒有文字,只有這兩個符號。
她將素帛捲起,塞入一個小竹筒,再次交給那名侍衛:“這個,務必親手交給己夫人本人,或她絕對信任的貼身侍女。告訴她,這是‘永’的回覆。”
這簡單的卦象和圖案,是在告訴姬己。
我已知悉你的處境,漸卦。
目前的策略是“漸”——隱忍、謹慎、循序漸進,不可妄動,鴻雁涉水。
保全自身,等待時機,鴻雁終將上岸。
最後,她必須思考更長遠的對策。
太姒這次得手,必然氣焰更盛。僅僅防守是不夠的。她需要收集證據,需要在對方案邊安插或策反眼線,需要更深入地瞭解太姒的弱點……但這些都需要時間、機會和周密計劃。
而她遠在行軍途中,鞭長莫及!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再次襲來,但很快被她壓下去。
不能亂!
漸卦已指明方向,急不得!
她望向周原的方向,目光變得銳利而冰冷。
太姒……這次贏了一步。
但遊戲才剛剛開始。
漸卦雖慢,卻終至高位。
鴻雁雖艱,卻志在遠方。
永寧翻身上馬,表情恢復了平靜,只有眼底深處,燃燒著冰冷的、絕不妥協的火焰。
歸途的風景依舊,她的心卻已飛回了那座波譎雲詭的宮殿,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卻更加兇險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