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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第30章 行軍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西伯侯姬昌此次出征,陣容堪稱精銳盡出。

除了經驗豐富的老將,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帶上了兩個人,嫡子姬發和義子姬奭。

姬奭,年紀稍長,性格沉穩寬厚,已顯露出處理政務的才幹,姬昌帶他出來,頗有歷練栽培之意。

而姬發,未來的周武王,此時雖還年輕,卻已英氣勃發,眉宇間帶著一股銳利和果決,他對軍事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此次隨行,顯然是姬昌有意讓他見識真正的戰場。

行軍之初,永寧便敏銳地察覺到姬發投來的目光與其他人大不相同。

那不再是市集中略帶輕佻的好奇,也不是聽聞她解卦後的驚疑,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忌憚。

果然,不久後她便從旁人的竊竊私語中得知緣由。

原來是姬奭無意間向他提起了永寧在殷商時“祈雨”和“操控神魂”的傳聞。在姬奭看來,這或許是帶著幾分驚歎的敘述,但在本就對神秘力量心存敬畏又抱有警惕的姬發聽來,卻完全是另一番意味。

一個來自殷商、身負“邪術”、深受父親看重、甚至可能影響了王朝的巫女,如今竟能隨軍參與如此機密的征伐?

姬發的心中拉響了最高階別的警報。他無法理解父親為何如此信任這個貞人女子,在他看來,這無異於將一頭難以掌控的猛獸帶在身邊。

於是,永寧發現,姬發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西伯侯身側。

無論是行軍、紮營、還是議會,只要永寧靠近姬昌,姬發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便會立刻鎖定她,身體也會下意識地調整到一種微妙的護衛姿態,彷彿隨時準備應對她可能發動的任何“邪術”攻擊。

他沉默寡言,但那份戒備和敵意,如同實質的壁壘,橫亙在他與永寧之間。

永寧心中好笑。姬發原本還聽太姒的,想要拉攏她誘惑她,沒想到當初為了自保和救人而弄出的“神蹟”,竟會在此刻成為被未來周武王忌憚的理由。

她嘗試過表現出友善和順從,但姬發的警惕絲毫未減。

她明白,解釋是蒼白的,唯有時間和行動或許能慢慢改變他的看法。目前,她只能儘量保持距離,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舉動。

除了人際關係的微妙,行軍本身對她這個現代靈魂來說,更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艱苦考驗。

離開了宮苑的相對舒適,她真正體會到了這個時代遠端行軍的原始與殘酷。

腳下的路,有時是夯實的土路,更多時候是雜草叢生的荒野或崎嶇不平的山道。

她的雙腳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成厚繭,每一步都伴隨著疼痛。

沉重的車輪和馬蹄揚起的塵土,無孔不入,很快讓她變得灰頭土臉,口腔鼻腔裡都是沙土的味道。

飲食極其簡陋。

主要是硌牙的粟米幹餅、一點肉脯和偶爾獵到的野味。缺水是常事,找到水源時,也常常是渾濁的河水或溪水,需簡單沉澱後飲用,帶著一股土腥味。這對於習慣了現代衛生和飲食的永寧來說,簡直是生存挑戰。她強迫自己吞嚥,知道這是保持體力的唯一方式。

夜晚紮營更是難熬。

曠野的風寒冷刺骨,即使躲在營帳裡,裹著粗糙的毛氈,也能感受到地面的溼氣和無處不在的寒意。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蟲鳴、風聲,以及遠處戰馬的響鼻和士兵巡邏的腳步聲,讓她神經緊繃,難以入睡。她對野外缺乏認知,第一次見到營地裡出現的各種奇怪蟲子,差點失聲驚叫,全靠強行忍住。

她差點以為姬昌是故意把她帶來,想把她折磨至死的。

最讓她心靈受到衝擊的,是這支軍隊本身。

沒有現代化的後勤保障,一切都要靠人力畜力緩慢運輸。士兵們穿著簡陋的皮甲,扛著沉重的銅兵器,日復一日地沉默行軍,臉上帶著風霜和疲憊,卻也有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堅毅和服從。他們中的許多人可能並不完全理解為何而戰,但基於對西伯侯的忠誠、對軍令的服從,或者僅僅是為了生存和戰利品,他們就這樣走向未知的戰場。

這種規模的、原始的人力動員和消耗,是她在歷史書中無法真正感受到的。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認識到,所謂的“霸業”、“征伐”,其基礎是無數個體承受的艱辛、痛苦乃至生命的代價。她現代靈魂中關於人權、個體價值的觀念,與眼前這支為集體目標而壓抑自我的古老軍隊,產生了劇烈的碰撞。

她看到有士兵因傷病掉隊,醫療條件極其有限,往往只能依靠隨軍的巫醫和一些簡陋的草藥,生死由命。

她看到負責輜重的民夫,比士兵更加辛苦,卻往往得不到足夠的關注。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般的沉重。

然而,在這艱辛之中,她也看到了別樣的東西。

她看到姬昌並非高高在上地坐在車駕裡,他時常下車步行,與將領甚至普通士卒交談,詢問他們的辛苦,瞭解他們的想法。

他分享他們的飲食,雖然簡單,卻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她還注意到,每當西伯侯走過,那些疲憊計程車兵眼中會燃起一種光,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仰和信任。這種領袖魅力,是她從未在商王身上看到過的,商王的權威來自於恐懼和神化的暴力,而姬昌的權威,似乎更多來自於這種與子民同甘共苦的“德”。

她也看到了姬發的另一面。

他對永寧戒備,但對父親極其孝順,對兄長尊敬,對士兵也並不倨傲。

他努力學習行軍佈陣的知識,虛心向老將請教,甚至在紮營時親自參與一些體力勞動。

拋開對永寧的誤解,他無疑是一個優秀且負責任的繼承人。

永寧咬著牙,忍受著身體的不適和心靈的震盪,默默觀察著,學習著。

她將自己視為一個田野調查者,儘管這個“田野”充滿了危險和艱苦。

她記錄下行軍的路程、地勢的變化、軍隊計程車氣狀態,甚至天氣的細微轉變,嘗試用她所理解的易理去揣摩其中的“趨勢”。

她知道,姬昌帶她來,不是為了讓她享受,甚至不是為了讓她真的在軍事上給出甚麼建議,而是讓她親眼見識真實的世界,感受這洪流般的“大勢”,從而讓他們的“易道”不至於成為空中樓閣。

這條路很難,很苦,但每一步,都讓她更深刻地理解了這個時代,理解了周人,也理解了姬昌肩上沉重的擔子,以及他為何會對“天命可改”、“惟德是輔”的理論如此渴望。

她在塵土和疲憊中,一點點褪去現代文明的嬌氣,將根鬚更深地扎入這片古老而蒼涼的土地。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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