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一種詭異而緊繃的氣氛中前行。
姬己的馬車被姬發和伯邑考“護衛”得密不透風,永寧則與姬奭並轡而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永寧的目光不斷掃視著街道兩側,尋找著任何可能利用的破綻或接應的訊號。
與此同時,東市的混亂已然升級。
太姒親臨現場,指揮若定,周人士兵開始有效鎮壓,那夥冒充羌人的亡命徒見勢不妙,按照預定計劃,開始邊打邊撤,試圖混入驚恐的人群逃離。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一支真正的、來自北方某個與周人有秘密貿易往來的羌人部落的小型商隊,恰好在今日入城進行交易!
帶隊的是該部落族長的兒子,名叫扎西,一個年輕氣盛、眼神銳利的羌人勇士。
扎西剛帶著皮毛和藥材進入東市範圍,就撞見了這場“羌人”引發的暴亂!
他一看那些“同族”的裝扮和行動方式,立刻察覺出不對勁。
這些人吼叫的戰號古老而生硬,行動雜亂無章,更像是一群烏合之眾在演戲,而非真正的羌人戰士!
“不好!有人冒充!”
扎西心中大驚。
他深知周羌關係敏感,這口黑鍋要是扣實了,他的部落乃至所有羌人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必須立刻向周人解釋清楚!
他當機立斷,命令手下原地待命看守貨物,自己則奮力擠出混亂的東市,抓住一個驚慌的周人詢問:“西伯侯!吾要見西伯侯!在哪裡?”
他記得父親說過,西伯侯是周原唯一可能講道理、願意聽解釋的大人物。
巧合的是,西伯侯姬昌的車駕,此刻正因為東市的騷亂而暫時改變了路線,停在了離靈媧廟不遠的一處相對安靜的高地上,觀察城中情況,等待太姒平息亂局後再決定是否繼續巡視。
扎西一路打聽,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西伯侯臨時的駐蹕之地!
他不顧護衛的阻攔,大聲用生硬的周語呼喊著:“侯爺!誤會!那是假的!不是羌人!”
高地之上,姬昌眉頭緊鎖,看著城中騷亂的煙塵,又看向這個突然闖來的、焦急萬分的真正羌人首領之子,心中疑竇叢生。
而另一邊,姬己的車隊終於抵達了靈媧廟。
姬己依計下車,在姬發和伯邑考寸步不離的“陪同”下進入廟中進香。
永寧和姬奭也緊隨其後。
永寧心急如焚,預定的“偶遇”地點就在附近,但西伯侯的車駕似乎並未按原計劃經過這裡,而且姬發和伯邑考看得太緊,根本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
就在她焦急萬分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廟外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扮作香客的佔瑾!
佔瑾也看到了她,以及她身邊形影不離的姬奭,還有廟內被嚴密“保護”的姬己。
佔瑾眼中同樣閃過焦急,他悄悄做了一個複雜的手勢,示意計劃有變,侯爺在高地,並詢問下一步指示。
永寧大腦飛速運轉!
必須製造一個更大的混亂,引開姬發和伯邑考,甚至……把西伯侯主動引過來!
她趁著跪拜祈福的姿勢,極快地對佔瑾回了一個眼色,手指隱秘地指向廟外高地的方向,然後做了一個“動手”的切割手勢!
佔瑾瞬間會意!
他猛地擠出人群,指著高地西伯侯車隊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喊:“不好了!有羌人伏兵!他們衝著侯爺去了!保護侯爺!!!”
這一聲石破天驚的呼喊,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甚麼!”
“伏兵?”
“保護侯爺!”
廟內的姬發和伯邑考臉色劇變!
父侯遇襲?這是天大的事!
兩人幾乎想都沒想,立刻拔出佩劍,衝出廟門,厲聲呼喝著帶來的護衛,朝著高地方向疾衝而去!
甚麼監視公主,此刻都比不上父親的安危重要!
姬奭也是臉色一沉,對永寧急道:“貞人,爾在此保護公主,吾去看看!”
說罷也匆匆上馬趕去。
機會!
千載難逢的機會!
廟內瞬間只剩下永寧、姬己和幾個驚慌失措的侍女!
“公主!快!”
永寧一把拉起姬己,也顧不得禮儀,朝著高地方向狂奔!
“必須趕過去!這是唯一的機會!”
兩人跌跌撞撞跑出靈媧廟,也向著高地衝去。
而此時的高地之下,已然因為佔瑾那一聲喊而陷入了新的混亂。
護衛們緊張地收縮陣型,將西伯侯的車駕團團護住。
扎西還在試圖向車駕靠近,朝車內的姬昌解釋:“侯爺!沒有伏兵!那是假的!吾是來……”
然而,在一片“護駕”、“有埋伏”的喊聲中,他的解釋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更糟糕的是,那夥正在逃竄的假羌人,聽到喊聲,以為真有同伴來接應,或是想趁亂徹底攪渾水,竟然也有幾人慌不擇路地朝著高地方向跑來!
這一下,更是坐實了“伏兵”的謠言!
周人護衛立刻與之發生了衝突!
扎西又急又怒,他知道自己徹底被捲入了這場陰謀!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混亂的人群,試圖找出真相。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個身影。
一個在靈媧廟外,神色太過異常的女子只見她不慌不忙 反倒在人群中搜尋甚麼。
是這人!
雖然永寧此刻衣著普通,但扎西憑藉獵人般的直覺,瞬間認定這個女人與這場陷害羌人的陰謀脫不了干係!
憤怒和冤屈讓他失去了理智!
“是爾!!”
他怒吼一聲,猛地摘下背上強弓,搭上利箭,弓弦拉滿,銳利的箭鏃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精準地瞄準了正在奔跑的永寧!
永寧正拉著姬己奔跑,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殺意鎖定自己!
她猛地回頭,正好對上扎西那充滿仇恨和憤怒的眼睛,以及那支蓄勢待發的利箭!
永寧心驚肉跳,瞬間認出了是真正的羌人!
她萬萬沒想到會引來真正的羌人,更沒想到自己會成為目標!
電光石火間,求生的本能和強烈的意志讓她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極淡的銀芒!
真言術——發動!
她無法控制箭射不射,但她能極細微地干擾扎西松手瞬間肌肉的顫動和意念的聚焦!
“咻——”
利箭離弦!
但在永寧真言術的干擾下,扎西那含怒而發、志在必得的一箭,在出手的瞬間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差!
箭鏃沒有射向永寧,而是劃出一道微妙的弧線,直直射向了被護衛層層保護中的、正掀開車簾檢視外界情況的西伯侯姬昌!
“父侯小心!!”
剛剛趕到高地的姬發目眥欲裂,狂吼著撲過去,但距離太遠!
千鈞一髮之際!
永寧用盡全身力氣,碰了碰一旁的姬己,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侯爺小心!!!護駕!!!”
而她身邊的姬己,在聽到永寧尖叫、看到那箭射向姬昌的瞬間,又收到訊號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取得姬昌信任和憐憫的最佳時機!也是唯一的機會!
她猛地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朝著車駕前的姬昌撲了過去,用自己纖細的身體,擋在了姬昌與來箭之間!
“噗嗤——”
利箭攜帶著巨大的動能,狠狠地射中了姬己的肩胛下方!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素雅的衣裙!
姬己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徹底昏死過去。
她的嘴角,卻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計劃得逞的弧度。
“公主——”
車駕內的姬昌,親眼看著這位自己冷落多日、甚至未曾圓房的年輕妻子,竟在危急關頭為自己擋箭,身受重傷,生死不知!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震動和難以置信!
整個高地,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倒在血泊中的商王女,和那位臉色鐵青、渾身顫抖的西伯侯身上。
永寧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臟狂跳,幾乎要躍出胸腔。
計劃……以一種完全出乎意料、慘烈而戲劇性的方式……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