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冰冷徹骨的家宴後,別院的日子彷彿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內裡卻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姬己表面上大部分時間枯坐屋內,送來的飯食雖不至於餿壞,卻也日漸粗糙簡單,與初來時相比,待遇悄然下降。
實際上,她心知,不能坐以待斃。
太姒的軟禁和冷遇,意在消磨她的意志,讓她自生自滅。必須儘快摸清周原這潭深水下的暗流,才能找到一線生機。
於是,永寧再次換上便裝,她這次沒有帶佔瑾和小疾臣,獨自一人,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岐邑的街巷市井。她不再直接打探敏感訊息,而是像一個真正的觀察者,傾聽市井閒談,觀察人們的行為舉止,從細微處拼湊真相。
幾日下來,一些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
她發現,周原看似由男子主導農戰與政務,但在許多細微之處,卻滲透著一種強大的、隱形的母系影響力。
在集市上,她看到許多中年婦人不僅操持家務,更掌管著家族小作坊的產出交易,與外來商人討價還價時精明幹練,毫不遜色於男子。她們言談間,時常會提及“太姒夫人如何說”、“夫人定了規矩”之類的話,語氣中帶著自然的信服。
在井邊浣衣時,聽到婦人們閒聊家長裡短,偶爾會壓低聲音提及某家“雖是男人當家,但若不得婆婆或母親點頭,甚麼事也辦不成”。
甚至有些年輕的軍官或小吏,其晉升之路,據說也離不開家中母親或妻子家族在太姒夫人面前的進言。
這種母系權力的影響,並非明目張膽地凌駕於父權之上,而是如同老樹的根鬚,深深扎入土壤,在暗中滋養、支撐,甚至某種程度上操控著地表之上樹幹父權的生長方向。而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座宮殿深處,那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太姒夫人。
關於文王子嗣的傳聞,她也聽到一些零碎的、需要拼湊的資訊。
公子發英武過人,深得軍心民心,是公認的繼承人。但提及另一位年長的公子——伯邑考時,人們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微妙和複雜。
“公子考啊……仁厚是極仁厚的,就是……”
一個老匠人搖搖頭,不肯再說。
“公子發是猛虎,公子考更像……嗯,溫順的麋鹿。”
另一個婦人如此比喻,語氣惋惜。
更有一次,在一個偏僻的酒肆,一個喝多了的老兵嘟囔:“……說到底,不是侯爺親生……名分上總是差了些……可惜了……”
“不是親生”?
這四個字如同閃電,瞬間照亮了永寧心中的迷霧!
她結合之前碎片化的資訊,一個驚人的推測浮出水面。長子伯邑考,很可能並非西伯侯姬昌親生,非親生到人人皆知,是太姒與西伯侯的兄弟,甚至是父輩所生!因此在繼承序列上,他雖年長,地位卻十分尷尬。而姬發,才是西伯侯與太姒真正的嫡子,是太姒全部希望和權力的核心所在。
這就能解釋為何太姒對權力如此緊抓不放,對姬發如此傾力培養,對外來者如此排斥。她不僅僅是在維護周室的利益,更是在為自己親生兒子的未來鋪路,掃清一切可能的障礙,包括伯邑考,更包括這位來自商室、可能生下帶有商族血脈子嗣、從而威脅姬發地位的公主——姬己!
想通了這一層,永寧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姬己的處境,比想象的還要兇險萬分。她不僅僅是一個政治象徵,更直接成為了周室內部權力繼承鬥爭中的潛在靶子。
回到別院,夜色已深。
姬己已然睡下,永寧悄無聲息地取出隨身攜帶的蓍草——這是她作為貞人的工具,也是她與這個世界的“規則”對話的媒介,之前的銅錢被佔丙拿去後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需要一次確切的啟示,然後作出相應的對策和改變。
靜心凝神,摒棄雜念。她將五十根蓍草經過一番複雜的分、掛、揲、歸程式,最終推演出一個卦象。
卦象顯現。
她的目光驟然一凝。
姤卦,女壯,勿用取女。象曰,天下有風。姤,後以施命誥四方。
這卦象,簡直是為眼前局面而生的註腳!
“女壯”——女子過於強壯、強勢。這分明直指太姒!她的強大、她的掌控欲、她對政事的隱形影響力,已到了“壯”乃至“過”的程度,對於周室尤其是對姬己而言絕非吉兆。
“勿用取女”——不宜娶這樣的女子?或是警示面對這樣的強勢女性需格外謹慎?
永寧覺得,後者更貼合現狀。
“天下有風,姤”——天之下有風吹起,象徵著“相遇”,但此“遇”非善遇,暗藏著不期而遇的險機。風無形,卻無孔不入,正如太姒的權勢,無處不在,難以捉摸。
更讓她心驚的是,姤卦卦象,乾上巽下,乾為天為健,巽為風為入。但巽卦本身,在人體對應“股”大腿,也有“伏入”、“不果”之意。而卦辭直言“女壯”,在她的感知中,竟隱隱勾勒出一個強大、深入、卻帶著某種“缺陷”或“破壞性”的女性形象——她如同旋風般強勢介入,風入天下,但其力量根基似乎並非完美無缺,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侵略性和破壞力,壯而非柔,非妣己之德。
永寧收起蓍草,心中波瀾起伏。卦象如此清晰直白地警示了太姒的強大與威脅,也預示了姬己面臨的巨大困境和兇險。
她走到窗邊,望向宮殿主體方向那片深沉的黑暗。那裡,那位“女壯”的夫人,正如同盤踞在網中央的蜘蛛,牢牢掌控著一切。而姬己,就像落入網中的飛蛾,看似安靜,實則命運堪憂。
然後她刻下卦辭。
爻辭初六,繫於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兇。羸豕孚蹢躅。
金柅就是堅固的車閘,貞吉。有所往,見兇。羸豕孚蹢躅,瘦弱的母豬浮躁徘徊。
這彷彿正是在描述姬己的處境!
她如同被“繫於金柅”,被太姒牢牢控制在別院之中,動彈不得。此時唯有堅守貞或可暫保平安吉,但任何輕舉妄動有攸往都會招致兇險見兇。而她自身,就像那頭“羸豕”瘦弱勢單力薄的豬,在卦象中常指代陰性力量,內心焦躁不安,卻只能徒勞地徘徊蹢躅。
“姤……相遇即相剋……”
永寧低聲自語,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太姒……”
她知道,僅僅卜算出凶兆還不夠。她需要更深入地理解太姒,理解周原的權力結構,才能為姬己,也為自己,在這“女壯”的陰影下,找到那一線“繫於金柅”的“貞吉”之道。
長夜漫漫,岐邑的冷風中,似乎都帶上了一絲姤卦的肅殺與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