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試。
蓍草推演 ,“異星詭軌”。
第二試,是由左右大卜陸虛和莘豐共同出題。
氣氛陡然變得更加凝重。
星官們吃力地抬上一幅描繪著近期天象的巨大帛畫星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圖中央那顆軌跡用硃砂特別標出的、飄忽不定的彗星上。
陸虛聲音沉緩,卻字字千鈞:“此星突現,行蹤詭譎,不循常軌,現於鬼宿之側。其兆若何?於大商國運,主吉主兇?其力源又為何物?”
問題宏大、抽象而極其危險,直指天象與國運的根本聯絡,稍有不慎,解讀出錯,便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參考者們神色空前嚴肅,紛紛屏息凝神,拿起那五十根蓍草,開始極其繁瑣而虔誠的“四營十八變”推演。
這個過程冗長而充滿儀式感,彷彿每一次分草、計數,都是在與冥冥中的天意溝通。
佔玉擅長蓍草,率先完成推演,額角見汗,他高舉所得卦象,朗聲道:“得‘睽’卦!卦辭曰:‘睽,小事吉’。然此星形貌乖張,軌跡睽隔,恐非吉兆!象徵君臣離心,上下失和,國生內亂之險!其力源……乃天外戾氣所聚,凶煞非常!”
他的解讀中規中矩,偏向負面,符合多數人對“妖星”的預期,安全但無新意。
佔丙悄悄在袖中做了銅錢佔,所以稍慢一步,得出的卦象更為複雜:“火澤睽變雷火豐!睽隔之下暗藏轉機……或許大亂之後亦有大治?然此星之力詭譎難測,其力源……或與地心之火相引相斥?”
她試圖給出一個更深入的、帶有辯證色彩的答案,但“地心之火”的解釋顯得模糊而牽強,引人側目。
莘禮擅長數術,推演速度慢,但極其謹慎,最終他沉吟道:“此星行蹤不定,光色詭異,難以一卦概之。其飄忽似合‘渙’卦之象,主離散、不安,然其光灼灼,又帶‘離’火之威,主躁動、驚擾。恐非吉兆,主國多有離散驚擾之事。其力源……或為星辰間無形之引斥之力?”
他提到了“引斥之力”的概念,略顯超前,但未能形成系統闡述。
最後,是佔瑤。
她並未像他人一樣快速分草,而是指尖輕輕拂過蓍草,草杆無風自動,彷彿自有生命般組合變化,速度快得驚人。她嘴角噙著一絲冰冷而自信的笑意,很快便得出了結果。
“‘坎’卦!上六爻動!”
她的聲音清亮而銳利,瞬間壓過所有嘈雜:“坎為水,為險,為陷!上六爻辭:‘系用徽纆,寘於叢棘,三歲不得,兇!’此乃大凶之兆!象徵險陷重重,天羅地網,恐有牢獄之災、困頓之禍,三歲難解!”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最後定格在永寧身上,語氣斬釘截鐵:“此星現於鬼宿,鬼宿主死喪、陰邪!其力源絕非尋常星辰精氣,乃是匯聚了幽冥死氣、怨念穢物的凶煞之星!其出現,預示著陰邪氾濫,國祚動搖,必有大的喪亂和災禍!必須行最高祓禳儀,方能化解一二!”
她的解讀極其負面,充滿了神秘主義的恐怖色彩,但邏輯自洽,引經據典,加上她身份高貴,語氣篤定,瞬間贏得了許多保守貞人和貴族成員的認同,場上響起一片附和的低語聲。
壓力給到了永寧。
永寧依舊閉目片刻,旋即睜眼。
她再次無視了蓍草,腦中浮現出佔理傳授的占星術,結合現代所學知識,聯通感應規則視角。
她首先進行天體軌道計算,根據星圖提供的幾個時間點的位置資料,瞬間建立三維天體運動模型。計算其速度、方向向量。大腦內建太陽系行星引力模型,計算木星、土星等巨大行星對彗星軌道的攝動影響,立刻發現其軌跡飄忽主因於此!
接著物質光譜分析,感知彗星反射陽光的微弱光譜特性,推斷其主要成分為冰、塵埃、乾冰等揮發性物質,並非神秘“戾氣”。
期間,她腰間星樞流轉起來,隱約間她能感受到之前設定的陣法連同莘氏密道有能量波動起來,是磁場與輻射感知?她甚至還感知到彗星散發微弱等離子體和宇宙射線,其對地球磁場的影響雖微,但確實存在。
她又將所有物理現象代入《易經》框架。軌道無常 為“渙”,冰核遇日揮發為“兌”澤,釋放物質影響空間 為“巽”風,微弱輻射 為“離”火。組合判斷,更近“渙”卦與“睽”卦交織,強調“變化”與“影響”。
她睜開眼,無視身旁還在擺弄蓍草的眾人,直接以樹枝在沙盤上飛速劃出。
一條精確的橢圓軌道,標註出近日點、遠日點。數個引力擾動向量箭頭,標註來自木星即歲星、土星即鎮星的引力影響。彗核成分標註為冰、塵,以及其軌道與黃道面、與心宿的夾角關係圖。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早已諳熟於心。
然後,答案得出,她朗聲道,聲音清越。
“此星非妖非神,乃冰塵匯聚之天體,循引力規則執行於星空。其軌飄忽,非因自身,實受歲星、鎮星巨引力場攝動所致!”
“其力源非戾氣死氣,乃核心揮發之物彗發、彗尾及微弱天外輻射。此輻射可擾地磁,或間接影響地氣流轉,然其力微,遠不足決定國運吉凶!”
“其兆非吉非兇,實為天道執行之常,變化之象!恰如《易》云為渙。其現心宿附近,心宿主火,象徵重屋大宗。警示吾等,固守舊制,如同拒變化於門外,反生睽隔,順勢而為,洞察天行規律,反能亨通涉川! 吉凶在人,不在星!”
全場再次陷入一種極致的寂靜!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沙地上那聞所未聞的“星體執行力分析圖”,聽著那些“引力”、“攝動”、“輻射”、“地磁”等完全無法理解卻又似乎邏輯嚴密的詞彙!
這已經完全超越了占卜!
永寧這是在講解天體力學和宇宙物理!並用易理進行了昇華!
高臺上,比干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商王也掙扎著坐直了身體!佔準、莘豐、陸虛等人臉色劇變!
佔瑤更是驚怒交加,眼眉都不穩定地跳動起來!
這女子……究竟是何人?!
然而,永寧的解答,超越了吉凶的簡單二分,引入了“引力”、“攝動”、“輻射”、“地磁”等完全陌生的概念,試圖用一套全新的、近乎“自然哲學”的框架來解讀天象,帶來了反效果。
場下大部分人都聽得雲裡霧裡,面面相覷。
“引力?何物?”
“輻射?地磁?”
“她在胡言亂語何事?”
“完全聽不懂!”
就連高臺上,許多貞人元老也皺緊了眉頭。
永寧的解釋雖然聽起來邏輯嚴密,但太過離經叛道,完全動搖了貞人氏族占星賴以生存的理論基礎,而且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
相比之下,佔瑤的解釋雖然驚悚,卻完全符合他們能理解的認知體系,符合傳統,更有“操作空間”,比如舉行大型祓禳儀式,這本身就是貞人的權力體現。
佔準率先發難,厲聲呵斥:“荒謬絕倫!滿口胡言!星辰執行豈是兒戲?”
莘豐和陸虛也跟著搖頭,顯然無法接受永寧的說法。
佔瑤趁機冷笑,聲音帶著嘲諷:“這位卜者,莫非是夢囈未醒?所言之物,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豈能憑此虛無縹緲之詞,妄斷天機?吾看爾是無法理解蓍草深意,故弄玄虛罷了!”
臺下議論聲更大,質疑和不滿的情緒開始蔓延。
永寧孤立地站在那裡,她的解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激起了漣漪,卻未能改變潭水的本質,反而因為過於奇特而遭到了排斥。
唉……她早該料到的……
最終,比干沉吟良久。
他深邃的目光在永寧和佔瑤之間徘徊,似乎權衡著甚麼。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阿言所言……別開生面,然其理過於幽深,非常人所能解,亦難驗證。佔瑤所解,雖言凶兆,然契合經典,有所依循,更利於警示世人,未雨綢繆。此輪——佔瑤,勝出。”
判決一下,佔瑤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矜持笑容。
臺下支援佔氏和傳統解釋的人群發出了歡呼聲。
永寧抿緊了嘴唇,心中並無太多意外,只有一絲冰冷的明悟。
在這個時代,超越半步是天才,超越十步,就是異端和瘋子。
她終究還是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