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街的喧囂一如既往,空氣裡混雜著金屬淬火、草藥熬煮和汙水蒸發出的複雜氣味。
永寧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面前鋪著一塊略顯骯髒的粗布,上面散落著幾片她昨夜精心處理過的、看似古舊的龜甲殘片和幾根磨得光滑的蓍草稈。
她粘上了雜亂的鬍鬚,眉毛也描粗了些,臉上塗著風霜與塵土,穿著一件寬大破舊的麻布袍子,縮著肩膀,看起來就像一個常見的、落魄的流浪卦師。
她的目光看似渾濁地掃視著街面,實則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每一個經過的身影,等待著佔阮的出現。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無聊。
偶爾有愁眉苦臉的匠人或面黃肌瘦的貧民在她攤前駐足,帶著最後的希望或一絲好奇,想問問前程、疾病或是丟失的物件。
起初,她有些不耐,只想敷衍了事。
但當她看到第一個來問卦的老匠人。
他因為手藝跟不上年輕學徒,即將被東家辭退,家中還有病重的老妻。
看到他那雙充滿焦慮和卑微渴望的眼睛時,她忽然心中一動。
她想起了佔瑾的話,想起了規則,想起了貞人大考……或許可以再試試?
她示意老匠人伸出粗糙的手掌感知其身體狀態和情緒波動,同時拿起一片龜甲,假裝用隨身的火石灼燒,實則用極微弱的精神力激發龜甲內預留的一絲能量,目光“專注”地觀察著那根本不存在的“兆紋”。
在她的視角下,老匠人身體的疲憊、肺部的舊疾、對手藝的擔憂、對家庭的焦慮……如同雜亂的能量流呈現出來。她組織著語言,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緩慢開口。
“離火雖旺,終有盡時。老丈之惑,在於‘新柴’未續。”
她指著龜甲上一處“裂紋”,她意念引導產生的細微熱力變化:“可見,西方金位,或有‘鋒銳’之機。非是棄舊,而是融新。三日內,留意西方來客,或與‘銳器’、‘新法’相關之事,謙遜求教,或可解困。”
她沒有給出確切的答案,而是指出了“西方”鬼街鐵匠鋪聚集區和“銳器”、“新法”新的工藝或工具,並強調了“謙遜求教”。
這既符合老匠人的處境,又給出了一個積極的方向和微弱的希望。
老匠人將信將疑,但看著永寧“篤定”的眼神和那看似神秘的“兆紋”,還是留下了僅有的幾枚貝幣,喃喃著“西方……銳器……”蹣跚離去。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不停啼哭、瘦弱不堪的孩子前來,求問疾病。
永寧如法炮製,“觀察”蓍草的排列,實則感知孩子微弱的氣息和體內紊亂的五行,她沉吟道:“水土不服,脾胃羸弱。東南方位,或有‘甘霖’可解。尋‘青色’、‘帶露’之草,午時煎服,或可見效。”
她指的是鬼街東南角盲眼草藥婆婆那裡一種常見的、清熱健脾的青色草藥,強調午時陽氣最盛時煎服增加心理暗示。
婦人千恩萬謝地離去。
兩卦過後,永寧看著那寥寥幾枚貝幣,心中卻並無喜悅,反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沉思。
她剛才的“占卜”,本質上是一種基於觀察和規則視角的、極其粗略的“心理疏導”和“資訊提示”。
她並沒有看到所謂的“命運”,只是基於現狀,給出了一個最優的、可能改善情況的建議方向,實則有沒有占卜都無關緊要。
那個老匠人,如果真能放下身段去西邊鐵匠鋪看看,或許能學到一點新式工具的使用法門,就算不能完全保住工作,也能多點機會。 那個婦人,如果能找到對的草藥,孩子或許真能好轉。
所以,占卜……或者說,這種最原始的諮詢,其意義難道不在於此嗎?
它不是用來宣判命運,不是用來讓人恐懼地等待厄運降臨,而是透過某種儀式化的方式,分析現狀,指出可能存在的隱患避兇,提示潛在的機會和努力的方向趨吉,給人以行動的勇氣和希望!
它的核心,應該是引導人積極向上,是讓人在迷茫中找到一絲光亮和路徑,而不是讓人跪倒在所謂“天命”腳下瑟瑟發抖!
是工具!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貞人集團卻將它變成了壟斷知識、製造恐懼、鞏固特權的神聖枷鎖!
完全本末倒置!
那麼,她的策略呢?
她原本的計劃,是準備利用那些關於東宮遺物的模糊資訊,將佔阮引來,然後或許用更驚悚的“預言”或半真半假的證據,放大她的仇恨和恐懼,驅使她更瘋狂地去撕咬佔氏內部的敵人,攪亂局勢。
但這和那些製造恐懼的貞人,又有何本質區別?
同樣是利用人性的弱點,同樣是散佈恐慌。
不,不該是這樣。
……
永寧的眼神變得清明而堅定。
既然明白了“趨吉避凶”的真意,那她的手段,也應該更高階才對。
她要給佔阮的,不應該僅僅是“兇”的警告和仇恨的燃料,更應該給她指出一條“吉”的路徑,一個充滿誘惑力的、看似能解決她所有困境的“希望”!
讓佔阮覺得,與她永寧合作,不是被迫捲入危險,而是抓住了一個通往權力和復仇的寶貴機遇!
是“趨吉”的最佳選擇!
這樣一來,佔阮才會更主動,更投入,甚至……更容易被引導和控制。
正思索間,她的目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佔阮果然來了!
她同樣做了些遮掩,但那份精明和急於探究的神情卻難以完全掩蓋。她正在西頭那片暴雨沖垮的廢墟附近,看似隨意地打聽詢問。
永寧深吸一口氣,壓低了頭上的破斗笠,用沙啞的聲音開口,彷彿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經過的佔阮聽到。
“唉,坤位隱動,陰霾漸散,舊物現世,非禍乃福啊……只可惜,明珠蒙塵,需貴人拂拭,方能照見前路,得償所願……”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神秘的韻律,尤其是“坤位”對應女性、母親、隱藏之事、“舊物現世”、“得償所願”這幾個詞,精準地戳中了佔阮的心事。
佔阮的腳步猛地一頓,銳利的目光瞬間掃向這個角落裡的落魄卦師。
永寧卻彷彿毫無所覺,繼續低頭擺弄著她的龜甲,一副神神叨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樣子。
魚,已經看到魚餌了。
而現在,她要讓這魚餌,變得無比美味,讓魚心甘情願地咬鉤,甚至以為是自己發現了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