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瑾離去後,小院重歸寂靜,但那份寂靜中卻瀰漫著前所未有的張力。
永寧獨自坐在石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石面,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
佔瑾的目的?
她無法完全看透。
那個男人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看似慵懶地映照著天光雲影,底下卻可能藏著噬人的深淵。
他的話,是真心的離經叛道,還是更高明的偽裝和利用?
或許兼而有之。
但有一點他說得無比正確——唯有入局,方能觀局,乃至破局。
繼續躲在鬼街的陰影裡,她永遠只能被動挨打,永遠看不清這盤棋的全貌。
風險巨大,但收益,或許同樣驚人。
思緒紛雜,加上魂釘的持續侵蝕和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屋內簡陋的床鋪上,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然而,睡眠並未帶來安寧。
她的意識彷彿被無形之力拉扯,驟然拔高,再次進入了那種玄之又玄的“規則視角”。
但這一次,呈現給她的並非能量流動或物質結構,而是一段段模糊卻寓意深刻的……記憶碎片?
或者說,是規則記錄下的過往因果?
她“看”到佔理,年輕而才華橫溢,眼中卻盛滿了巨大的悲慟——他的妻子元爭、女兒佔昭相繼離開,原因蹊蹺。他瘋狂地佔卜,一次又一次,龜甲炸裂,蓍草焚燬,最終,他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窺得了血淋淋的亡國讖語。
讖語一出,朝堂震動,貞人集團內部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彷彿能溝通天地、決定他人生死命運的大巫貞人們,第一次露出了驚慌失措的表情。
連夜召開的密會上,爭吵、推演、反覆卜筮……最終得出的結論令人絕望——佔理的預言,極可能是真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貞人高層中蔓延。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朝更迭意味著甚麼!
他們這些依附於舊王朝的貞人氏族,在新的王朝面前,最好的下場是被邊緣化、失去特權,更可能的,是被視為舊時代的邪惡象徵,遭到徹底的清洗和毀滅!
他們的重屋會被推倒,他們的傳承會斷絕,他們本人及其族裔,很可能淪為奴隸甚至祭品!
這種對失去權力和遭遇清算的恐懼,深深鎖住了他們。
而高踞王座之上的商王帝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貞人們的恐懼,原來這些整天用天命鬼神制約王權的傢伙,也會害怕?
同時,他自身惡疾纏身多年,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權力的留戀也達到了頂峰。
就在此時,比干找到了他,神色凝重地提出了一個極其大膽、甚至褻瀆的計劃——既然天命示警,那我等便行逆天之事!舉行亙古未有的儀式,強行從異世“召喚”一個“變數”,一個“天命人”,或可藉此扭轉國運,甚至……為大王續命!
計劃就此形成。
血腥的儀式啟動……
她“看”到自己的靈魂被強行扯離原有的世界,投入這片陌生的時空。
最初,她就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悄無聲息,無人關注。貞人們忙著觀察、試探,王族們冷眼旁觀。
然後,她開始掙扎。
在佔氏做低等的活計,在公子啟手下小心翼翼地算賬,參加瞽宗考試……她像一株不起眼的藤蔓,在石縫中艱難求生,卻漸漸展現出與眾不同的韌性。
直到她巧合獲得陸氏秘藏,成功祈雨!
那一刻,她真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個個計劃、一張張網開始向她罩來。
佔阮想利用她查清王后和佔武死亡的真相。 陸亞因“天降玄鳥”的外應接近她,想借她這個“天命人”的光重振陸氏,手段曖昧難明。 青烏子想利用她解讀帛畫,最終目的是解救被王室操控的大彭氏後人。 公子啟收她做門客,看中的是她的算學能力和“天命人”可能帶來的政治資本。 佔瑤視她為仇敵,因為她的存在可能威脅到佔瑤的地位和計劃。 西宮貴妃因心祭和派系鬥爭欲除她而後快。 姬己與小疾臣與她更多是利益交換,各取所需。 甚至連周原的姬奭,也向她發出了邀請……
她像一個突然出現的寶貴資源,引得各方勢力紛紛投來目光,伸出觸手,或拉攏,或利用,或毀滅。
回首這一圈,永寧在夢中都感到一陣冰冷的荒謬和諷刺。
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個身影上——公子受。
那個在歷史上留下暴虐昏庸之名的紂王。
此刻的他,勇武、暴躁、直接,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單純”?
他似乎從未試圖主動招攬她、利用她,他的惡感與喜惡都表現得直接而粗暴,反而成了這群人裡,最“乾淨”的一個。
真是可笑至極!
利用啊……
永寧在夢中冷笑。
既然有價值才會被利用,那麼這利用,自然也可以是雙向的!
你們想利用我達成目的?
好得很!
那我就看看,究竟是誰,能更好地利用誰!
夢境戛然而止。
永寧猛地睜開眼,窗外天色依舊昏暗,但她的心卻一片透亮,冰冷而堅定。
佈局,該開始了。
第一個目標——佔阮。
她不信上次和佔丙交手後,佔丙會拿著佔武的頭骨去找佔阮。
既然佔阮想查清真相,為自己爭取利益,甚至報復?
那麼,她就給她送上一份無法拒絕的“禮物”。
佔氏她目前不能再去,風險太大。
但將佔阮引來鬼街,她卻有辦法。
她再次找到那個曾幫她散佈謠言的皮匠,這次給出的資訊更加具體和誘人。
“聽說前幾天暴雨沖垮了鬼街西頭老啞婆家的破牆根,塌出來一些老物件,好像有塊破玉珏,看著挺舊,上面似乎刻著……鳥紋?還有點紅色的痕跡,怪嚇人的。老啞婆不認識,扔在一邊沒人要呢。”
資訊模糊,但關鍵詞精準,鬼街西頭、老物件、玉珏、鳥紋是商王室常見圖騰、紅色痕跡……
這些話會透過皮匠的嘴,“無意”中傳到經常在鬼街打探訊息的各家耳中。
永寧相信,佔阮在佔氏內部必然有她的訊息渠道,尤其是關於“東宮”、“王后”相關的線索,她絕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果然,第二天下午,一個穿著不起眼粗布衣服、卻難掩其精明幹練氣質的中年女子,便出現在了鬼街西頭,看似隨意地打聽前幾天暴雨沖垮房屋的事情,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永寧躲在暗處,確認了那便多日不見的佔阮!
魚餌已下,魚已聞腥。
永寧悄無聲息地退回小院。
接下來,就是等待佔阮親自上門,以及,為她精心準備一份“驚喜”了。
她的反擊,不再僅僅是商業上的蠶食,更是直插敵人心臟的、精準的情報與心理戰。
棋盤已經鋪開,棋子,開始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