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腦中警鈴大作。
這是要幹嘛?
要她吃這些東西嗎?
這哪裡是食物?!
這分明是女巫坩堝裡熬煮的、冒著綠色泡泡的毒藥!是噩夢裡的造物!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陸亞還要慘白,胃部劇烈地抽搐著,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嚨。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身體緊繃,充滿了戒備。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抗拒和恐懼。他的目光終於從石案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之前所有的冰冷、漠然、甚至是那洞悉一切的審視,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極其深沉、幾乎讓人無法承受的……溫柔?慈愛?那眼神,彷彿穿透了時光,落在了某個極其珍視、卻又傷痕累累的至寶身上。
“吃吧。”
男人的聲音異常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彷彿每個字都耗費了他巨大的力氣。他看著永寧驚懼交加的臉,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補充道:“能……緩解爾身之毒。”
甚麼!!!
永寧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雷霆劈中了。她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男人。
毒!
他……他怎麼會知道?!
這個深藏禁地、神秘莫測的男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深藏體內的隱患?!而且……他還能解?!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淹沒了她,讓她一時間失語,只是死死地盯著男人,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男人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反應。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如同實質,然後他微微垂下了眼簾,彷彿在回憶甚麼極其痛苦的事情,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來。
“蝕心藤……”
他念出這個名字,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悲憫。
“並非尋常毒物,亦非後天所中。它是……烙印在血脈深處的詛咒。源自母體,代代相傳,屬於那些……侍奉黑暗的女巫一脈。”
永寧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色白得透明,幾乎要站立不穩。
甚麼意思?孃胎裡帶來的?女巫遺傳?詛咒?!
男人沒有停頓,繼續用那沉重的聲音揭開殘酷的真相:“此毒潛伏極深,如同藤蔓纏繞心脈,蟄伏於血脈之中,平日與常人無異。唯有……在特定的契機下,被強烈的、源自靈魂的怨恨、絕望或……某種與之同源的黑暗力量引動,才會真正甦醒、蔓延。一旦甦醒……”
男人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鋒,直刺永寧靈魂深處:“中毒者的生命,便如同沙漏倒置,開始加速流逝。血肉精氣會被那無形的‘藤蔓’貪婪汲取,直至……油盡燈枯。”
蝕心藤……血脈詛咒……女巫遺傳……生命流逝……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在永寧的心上。
她一直以為是有人對原身下毒暗害,卻萬萬沒想到,這致命的根源,竟深植於這具身體的原主血脈之中。
源自她的……母親?!
“爾……認識吾母?!”
永寧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帶著巨大的驚恐和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她猛地想起昨夜那個破碎的夢,夢裡那個帶著她穿梭街市、充滿活力的模糊身影。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溫暖感覺絕不會錯!那就是原身的母親!
一個……女巫?!
男人在聽到“吾母”二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震。他閉上了眼睛,彷彿被這兩個字狠狠刺傷。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攥緊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手背上青筋畢露。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人徹底壓垮的悲慟氣息,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從他身上瀰漫開來,比之前抱著牌位哭泣時更加沉重、更加絕望。
他站在那裡,緊閉雙眼,下頜線繃得死緊,彷彿在忍受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那濃重的悲傷幾乎凝成了水滴,沉甸甸地壓在永寧的心頭,讓她連質問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一時間,只有風吹過的嗚咽,和陸亞那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聲。
久到永寧以為這個男人會在這巨大的悲慟中徹底崩潰、或者化為石像時,他終於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死寂。他沒有再看永寧,也沒有回答她關於母親的問題,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他僵硬地抬起手,再次指向石案上那碗令人作嘔的“食物”,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吃吧。”
說完,他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彷彿再多停留一秒都會耗盡他最後的氣力。那挺拔卻透著無盡孤寂和腐朽氣息的背影,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拖拽著,快步消失在殘垣斷壁的陰影深處,只留下永寧獨自一人,面對著那碗詭異的“毒藥”和昏迷瀕死的陸亞。
空氣裡還殘留著那灰綠糊糊和焦烤肉塊的古怪氣味,以及男人身上那股沉水香也掩蓋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悲慟和灰敗氣息。
永寧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蝕心藤的真相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母親的謎團如同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她。陸亞的生死懸於一線。而唯一的希望,就是眼前這碗……東西。
她看著石案上那碗灰綠粘稠、漂浮著妖異樹葉的糊糊,胃裡又是一陣翻騰。那幽幽的綠光,那古怪的氣味,無不在挑戰著她的生理極限。
然而……
她低頭看向地上氣若游絲的陸亞,那張慘白的臉,微弱起伏的胸膛。她抬起手,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蝕心藤……生命流逝……她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和破局的渴望,壓倒了所有的噁心和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上刑場般,一步步走到石案前。她顫抖著伸出手,端起那隻粗糙的陶碗。碗壁溫熱,裡面的糊糊還在微微冒著極其細微的熱氣。她閉上眼,屏住呼吸,將那散發著詭異味道的碗口湊到嘴邊。
豁出去了!
她心一橫,猛地仰頭,如同灌藥一般,將那粘稠、溫熱、帶著難以言喻草木腥氣和腐敗甜味的灰綠色糊糊,一股腦地倒進了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