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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顱骨

2025-10-31 作者:豆禾米粟

死寂,如同冰冷的墓土,沉沉地壓在兩人之間。

不知為何,永寧那番斬釘截鐵的“解除婚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扎進陸亞的心底。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底深處,那難以言喻的痛楚和某種沉甸甸的決絕激烈地衝撞、撕扯,幾乎要衝破他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他想解釋,他想說些甚麼……然而,舌尖抵著上顎,那些滾燙的話語最終還是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死死壓了回去,沉入一片苦澀的深淵。

他不能。

陸氏的血海深仇像沉重的鎖鏈纏縛著他,重振門楣的執念更是深植於骨,他早已被釘在這條無法回頭的路上。

佔瑤……她背後的力量,盤根錯節,是當下唯一能撬動棋局的支點。

而永寧……她只是一個孤女,縱有……又能撼動甚麼?

即使……即使心尖那處最柔軟的地方,正因她此刻的決絕而劇烈抽痛。

他只能如此。

必須如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入的空氣彷彿也帶著密室塵埃的腐朽味道。

他努力牽動唇角,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弧度,試圖拂去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永寧……”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低啞:“爾……誤會了。”

誤會?

永寧也懶得辯駁。

不管是真是假,不管她真的是不是產生了幻覺。

人與人的交往真誠是必須的,陸亞……他從始至終……罷了……

至於……誤會……

誤會他袖中藏著的刻有王名的玉璋?誤會他在西宮深處與佔瑤那番糾纏?還是誤會他此刻眼中那片深不見底、令人無法信任的幽暗?

她沒有回頭,甚至連眼神都吝於再施捨半分。

之前或許有過那片刻的心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過短暫的漣漪,如今早已被這接踵而至的疑雲和冰冷徹底吞噬,沉入水底,了無痕跡。

眼前重要的是要逃離這瀰漫著腐朽氣息的詭異密室,她還要找到自己能看到那些畫面的原因。

至於其他……

她不再理會身後陸亞那道複雜而沉重的目光,將全部心神投注於這間寬敞卻處處透著死氣的房間。

昏黃搖曳的燈火,僅僅照亮方寸之地,更遠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牆壁是粗糙的石塊壘砌,覆滿了滑膩潮溼的青苔和一層厚厚的灰網。

角落堆積著碎裂的陶片、朽爛的織物,以及一些早已辨不出原貌的雜物,散發著陳年積垢的黴味。空氣凝滯,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中激起微弱的迴響,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之上。

陸亞沉默地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在晦暗的光線下仔細搜尋,像一隻警惕的小獸。

佔瑤之言,那帶著誘惑與威脅的耳語,又一次在腦海中盤旋:“重振陸氏?呵……陸亞,爾要想清楚!佔氏才是爾該抓住的藤蔓!至於旁人……礙事的話,捨棄便是……”

捨棄……這兩個字像淬毒的針,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永寧的身影,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悄然在眼底瀰漫開。

永寧只顧著認真在搜尋,目光掠過佈滿塵土的祭臺,掃過傾倒的燈架,最終,猛地釘在了房間中央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一堆碎裂的骨器中間,一個物件突兀地闖入眼簾。

是一個骷髏頭。

森白的骨骼在昏暗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微光,空洞的眼窩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它就那樣靜靜地擱置著,在這偌大的、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詭異而孤絕。

鬼使神差的,她覺得那骷髏頭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於是,她徑直走了過去。

一走進,她就發現骷髏的兩排森然牙齒死死地咬合著,齒縫之間,緊緊卡著一枚顏色深暗、邊緣磨損的東西。

像是……龜甲片?

龜甲似乎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塞入,又被更強大的禁錮牢牢鎖住,形成一個詭異的鎖釦。

這是?

她的心一驚,快步上前,蹲下身。沒有絲毫猶豫,她伸出手,試圖掰開那緊咬的頜骨。入手冰涼堅硬,如同頑石。她用盡全力,指尖因用力而發白,那骷髏的上下顎卻紋絲不動,彷彿早已與口中的龜甲熔鑄為一體。

“鬆口啊!拜託了!”

情急之下,她竟脫口而出,對著這死寂的骸骨低聲懇求。

這近乎天真的舉動,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執拗。

……

陸亞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永寧。

當看到她竟對著顆顱骨說話時,他微微一怔。

佔瑤雖為司貞,但她向來迴避人骨,她若在此,恐怕早已嫌惡地掩鼻退避三舍,斥其骯髒汙穢。

而永寧……她……似乎從不避諱,而且他竟然從中能看出來一種……平等?

對,就是平等。

她好像無論對待誰,都是平等的,無論從他見她第一面起,還是現在這顆無名頭顱。

她近乎笨拙的專注真誠,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被層層算計包裹的心房,帶來一絲陌生的悸動。

他不由自主地邁步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目光凝重地審視著那頭顱的咬合交接處。

歲月的侵蝕在骨骼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但在那些咬合的關鍵節點,在顳骨、下頜關節窩附近,以及嵌入最深的齒隙間,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異常。

像……並非普通的塵封死氣,而是一種帶著古老契約意味的禁錮之力,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其上。

牽動出腦中深處的某段記憶。

……

“此非尋常死物。”

半響,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隱秘的凝重:“此乃上古禁術——‘血契骨咒’。”

他的腦中迴響起一個嚴厲的女聲,他憑記憶複述而出。

他伸出手指,虛虛點向頭骨頂心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被塵埃掩蓋的凹痕,以及龜甲邊緣幾道暗紅如凝固血跡的紋路,跟隨記憶說出。

“以歃血為引,骨為憑契,施以極怨之咒,鎖住所封之物。除非……”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掠過永寧困惑的臉,又飛快地移開,聲音幾不可聞:“……除非滿足那施咒者以骨血和執念設下的唯一‘密匙’。”

其實所謂的“密匙”——需要兩顆彼此毫無保留、澄澈無偽的真心相觸——宣之於口。

“所謂真心實屬荒謬……”

腦中那人是這樣說的。

是啊真心……

更何況,眼下也太不合時宜。

他不禁看向自己的胸膛……

他的計劃,他與佔瑤……哪一樣容得下“真心”二字?更何況是對她……一個他不得不去利用、甚至可能捨棄的棋子?

這禁術本身,就像是對他此刻處境最辛辣的嘲諷。

“除非甚麼?”

永寧皺眉追問,陸亞的欲言又止讓她有些焦躁。

這骷髏、這龜甲、這令人窒息的密室,連著陸亞,都讓她只想立刻逃離。

她等不了他那些莫測高深的解釋和權衡!

陸亞沉默了,他眉頭緊鎖地盯著那顱骨,彷彿在權衡著甚麼。

永寧心頭那股被壓抑的怒火和急迫猛地衝了上來。

“磨蹭甚麼!”

她低斥一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猛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陸亞垂在身側的左手手腕,把兩人的手一同抹向那骷髏。

肌膚猝然相觸!

碰到了冰冷的頭骨之上!

陸亞的身體驟然僵直,如同被無形的雷電擊中。

永寧的手冰涼,帶著一絲搜尋時沾染的塵土,卻異常有力。那觸感清晰地傳遞過來,穿透衣袖,直抵他緊繃的神經末梢。他下意識地想掙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打亂了他所有的盤算,帶來一種近乎危險的失控感。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喀噠!”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脆響,在死寂的密室中驟然盪開!

彷彿某個精密的機括被瞬間觸發,又像是某種堅冰被驟然打破。

在陸亞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具森白骷髏死死咬合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上下頜骨,竟……竟真的鬆開了!

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那緊緊卡在齒縫間的深色龜甲片,失去了束縛,輕輕地、無聲地滑落出來,“嗒”的一聲,掉落在積滿厚厚塵埃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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