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眼前出現一座莊嚴肅穆、卻籠罩在無形陰霾中的大殿。無數身影圍坐在一起,從他們身上的袍服看,似乎是宮中貞人的衣袍樣式,他們的面孔模糊不清。彷彿只有意念在動:
“王上……狂妄!不信神明,不敬天意!”
“君權神授!他竟敢削弱我等溝通天地的權柄!”
“王后……是王最鋒利的爪牙,最信任之屏障障!吾等斷其爪牙,毀其屏障!”
“……悄無聲息地……‘病’死!以卜辭……定其‘天命’!”
……
畫面一轉。
一片斷壁殘垣,硝煙瀰漫。
衣衫華貴卻沾滿血汙、驚恐萬分的女子在廢墟中奔逃。不遠處,西宮貴妃冷眼旁觀,她身邊的一個黑影射出一支冰冷的箭矢破空而去,直射女子的後心!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矯健的、身披甲冑的身影飛撲而至,用身體擋住了致命一箭。
……
畫面切換。
深宮幽室,光線曖昧。年輕許多的佔阮,容顏清麗,眉眼間卻帶著化不開的憂鬱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她緊緊依偎在一個高大挺拔的男子懷中。畫面流轉,男子臉逐漸清晰。
竟然是年輕時的商王!
商王的眼神時而熾熱迷戀,時而卻又猛地變得冰冷厭惡,粗暴地將佔阮推開,目光掃過她時,如同看著某種令人憎惡的穢物。
……
畫面繼續流轉。
佔阮痛苦地蜷縮在地,手捂著小腹,臉色蒼白如紙。她旁邊站著的正是那個倉惶奔逃的女子,女子氣質華貴,焦急地守在一旁,眼中充滿了擔憂與決斷。
……
畫面再換。
宮外,一處簡樸卻乾淨的院落。女子將一個明顯已有身孕的佔阮鄭重託付給一對面容忠厚的中年夫婦。女子握著佔阮的手,眼神複雜,無聲地傳遞著囑託。
永寧看著那對中年夫婦,其中那個有些面熟男人好像在哪裡見過……佔梁!
梁掌櫃!
佔氏!
……
畫面繼續轉動。
時光流逝,佔阮身邊圍繞著三個青澀的少年。她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母性的光輝,但眼底深處那份憂鬱和不安始終未曾散去。
女子再次出現,她的面容已顯憔悴,眉宇間籠罩著濃重的、彷彿預知了甚麼的陰雲。她深深地看著佔阮和三個孩子緊緊摟在懷中,眼中是深深的不捨與擔憂。
接著,女子去見了商王。
讓商王賜婚予佔阮和他身旁的護衛。
永寧驚訝,原來這女子就是王后!當初救她的護衛……就是佔武!
……
畫面再轉。
辛卯日,婚宴。
簡陋卻透著喜慶。
佔武身著吉服,臉上帶著茫然與一絲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奈。佔阮的面容也無半分喜色,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和對未來的無邊恐懼。
賓客中,有幾道熟悉的身影隱在角落,交換著冰冷而滿意的眼神。
……
畫面又轉。
僅僅四日後,癸巳夜。
王后寢宮。
氣氛驟變。
王后突然面色慘白,痛苦地捂住胸口,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一個疾臣慌亂地圍上前。
小疾臣竟然也在!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隻裝著可疑藥渣的陶罐,被一隻陌生的手悄無聲息地調換。
或許是殿內的銅燈,永寧竟然看到那隻手上有甚麼東西閃過一道黃色亮光,接著那隻手就瞬息隱匿進了黑暗中……
畫面接轉。
丁酉日凌晨,天色將明未明,死寂籠罩王宮。
王后寢宮深處,傳來宮人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慟哭!幾乎在同一時刻,陸氏府邸的方向,一道照亮半個王都夜空的、不祥的沖天烈焰猛地騰起!
火光中,一個身著護衛服飾的熟悉身影——佔武踉蹌奔逃,臉上佈滿淚痕、菸灰和極度的恐懼絕望,他回頭望向王宮和王后寢宮方向,發出一聲無聲的悲號,旋即被洶湧的火舌吞噬了身影……
所有的畫面碎片如同奔騰的岩漿,最終匯聚、凝結!龜甲裂紋投射出的灼熱紅光,在永寧眼前猛烈地匯聚、收縮,最終凝聚成一個巨大無比、彷彿由滾燙鮮血書寫而成、散發著無盡怨毒與陰謀氣息的大字——
“貞”!!!
那血紅的“貞”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了永寧的瞳孔深處,也如同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龜甲上燃燒的純白火焰驟然熄滅。
那投射在空中的血色畫面與巨大的“貞”字也隨之消散。
屋內角落重新被昏黃的燈火和濃重的黑暗佔據,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
永寧一時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猛地一晃,臉色慘白如金紙,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溺斃的深淵中掙扎出來。
她腰間的陰陽魚又恢復了安靜暗淡的模樣。
“永寧!”
一旁的陸亞被永寧的樣子嚇了一跳,好端端的怎會如此?難道是佔出了不詳之兆?
他看了眼那片剛剛經歷了灼燒的無名龜甲——此刻,在那片被磨平的凹痕周圍,在無數新生的、繁複的灼燒裂紋中央,那兆紋……太過繁雜無規。
他竟一點也看不出來任何預兆。
“永寧,佔出何兆……”
他急忙問道。
永寧這才回過神,她側頭看向陸亞,眼裡閃過一絲不對勁。
她頓了頓:“方才那些畫面……爾沒看見嗎?”
陸亞不明所以:“是何畫面?在何處?”
咚!
永寧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撞擊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就她看見那些畫面了?
陸亞在騙她?
“我的意思是你看到了嗎?王后是被貞人集團密謀毒殺的,佔阮以前是王后身邊的侍女,佔甲、佔乙、佔丙是大王的孩子!還有陸家的大火跟佔武有關係——”
她連忙把看到的說了出來。
然而,她每說一句,陸亞的眉頭就更緊皺。
永寧突然想起之前在西宮她見到的假青烏子扮的無首之怨……還有判若兩人的陸亞對她說是幻覺……
不可能……
她心下一慌。
“陸亞!你記不記得在陸宅地洞裡,你看到過神鹿夫諸嗎?你知道陸氏秘法嗎?”
陸亞眼裡閃過不可思議,他已經顧不上永寧那奇怪的說話方式,而是無比震驚:“夫諸那是上古神獸,陸氏族人從未見過……”
不能啊!
永寧真的慌了。
“你看我會求雨,可我之前根本不會 就是你們陸氏先祖夫諸那隻四角神鹿教我的,因為我看到了……一些畫面……”
她越說聲音越弱。
難道她真的產生幻覺了嗎?
就像彩雲之鄉的毒蘑菇嗎?還是說她體內的毒……
她……
陸亞越聽越震動,他上前一把握住了永寧的胳膊:“永女……永寧!看著吾——”
永寧茫然恍惚地看著陸亞,發現他一會兒溫柔地笑,一會兒又陰冷地恨怨,一會兒關懷備至,一會兒又駭人恐怖……
“不……我……”
陸亞見狀也急了。永寧的狀態實在異常,必須馬上想辦法出去!
“別怕,不急,爾好好說說,爾看到了甚麼?”
他是聲音暗啞,彷彿在努力壓抑著甚麼。
永寧鼻尖冒出汗珠,她定定地看著陸亞,雙眼望進他的瞳孔深處。
心中一個念頭升起,眼前的陸亞是真是假,他之前進了西宮跟著佔瑤去了哪裡?
然後,透過陸亞的眼睛,她竟然又看到了一幅畫面。
畫面中的佔瑤一改平日的狂妄自大,變得楚楚可憐,她向陸亞哭訴她的不易,還哭著撲進了陸亞的懷中……
“噗——”
畫面突然中斷。
“永寧!”
陸亞驚慌失措,想上去扶永寧。
“別碰我!”
永寧疾聲呵斥,然後把血一抹。
站得筆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接觸我是甚麼目的!至於我跟你的婚約……全不作數!出去之後我自會跟大王稟明讓他解除婚約!”
陸亞伸出的手一顫,眼裡一閃。
“永寧!爾為何如此——”
他猛地轉向永寧,那目光銳利得如同出鞘的絕世兇兵:“爾知道了何事……”
永寧不語。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產生幻覺了,她總不能把自己全全暴露在一個旁人面前。
她不再作聲。
西宮深處,兩人對立而站,死寂如墳。
只有陸亞無聲的凝視和永寧劇烈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氣中詭異迴響。
而那枚刻著“子羨”王名的微小玉璋,則被陸亞悄悄藏進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