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緩緩駛離了小超市那片剛剛經歷過喧鬧的空地，載著滿車的驚歎與憧憬，平穩地融入了北京初冬略顯清冷的街道。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沙沙聲，車廂內卻是一片難以抑制的騷動與低語。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朝陽門方向那棟拔地而起的龐然大物，便以一種無可阻擋的視覺衝擊力，闖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我的老天爺……”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顫抖的低呼。
窗外，冬日的朝陽正努力穿透薄霧，將金色的光芒塗抹在那座高達128米的鋼鐵巨物上。銀灰色的玻璃幕牆如同鑲嵌在大地上的巨大晶體，反射著清冷銳利的光芒，與周遭低矮、灰撲撲的平房衚衕形成了近乎荒誕的對比。在這座普遍只有幾層樓高的城市裡，它像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又像一座從天而降的山嶽，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矗立在所有人的視野中心。
此刻，通往商場的道路兩側，早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許多早起的人群。有推著腳踏車駐足仰望的工人，有挎著菜籃張大嘴巴的家庭婦女，有揹著書包忘了走路的學生，甚至還有穿著軍大衣的公安人員，也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抬頭仰望著這從未見過的“奇觀”。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茫然、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他們指點著，議論著，聲音嗡嗡地匯成一片，目光牢牢地被那高聳入雲的塔樓所吸附。對於1980年代初的北京市民來說，這樣的高度，這樣的現代建築，無異於科幻小說裡的場景突然降臨現實。
“哥哥！快看！好大好高的棍子！”雨水的小臉幾乎貼在了車窗玻璃上，小小的手指使勁指著那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眼睛裡閃爍著純粹而巨大的驚歎。對她而言，這超出了她對“房子”的全部認知。
坐在旁邊的曉娥顯然比妹妹懂得多一點，但也只多一點點，她緊緊抓著雨水的手，同樣目不轉睛，努力用自己有限的詞彙解釋著：“妹妹……那不是棍子……那是房子！是哥哥建的大房子！好高好高的房子！”
“哦……”雨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詞彙量顯然不足以表達她內心的震撼，只能用最樸素的感嘆重複著：“好高哦……好大好大哦！”
譚雅麗和林若心坐在前面一排，兩人的手心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不自覺地緊緊攥在一起。她們雖然知道柱子要建大樓，也看過圖紙模型，但當這棟摩天大樓以如此完整、如此巍峨的姿態真實地橫亙在眼前時，那種視覺與心理上的雙重衝擊力，遠超想象。譚雅麗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她努力想保持鎮定，但望著那不斷逼近、彷彿要傾倒下來的巨大陰影，喉嚨有些發緊，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喃喃地重複著：“這……這……太高了……”
林若心的感受更為複雜。作為何雨柱的母親，她為兒子的成就感到無與倫比的驕傲，但作為一個一輩子生活在四合院、習慣了平房尺度的普通婦女，眼前這棟巨獸般的建築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種強烈的眩暈和輕微的失重感，彷彿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晃動。她下意識地扶住了前面的座椅靠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臉色微微泛白，眼神裡交織著自豪、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以後，兒子就要在這樣的地方運作了？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具體的數字。
車廂後方，那三十二名精心挑選出來的年輕酒店服務員，此刻更是集體失語。她們的目光死死地粘在窗外那座不斷“長大”的建築物上，車廂裡之前的興奮竊語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血色褪去，嘴唇微微顫抖，有人甚至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驚叫出聲。她們中許多人來自京城遠郊或外地小城，對“樓”的概念還停留在三四層的百貨商店或者機關大樓。128米？這個數字對她們而言抽象得像天文數字，但當它具象為眼前這座不斷逼近、幾乎要佔據整個天空的鋼鐵叢林時，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和一種巨大的惶恐：
“天吶……這……這以後就是我們工作的地方了嗎？”
“這麼高……我……我有點暈……”
“站在上面……會不會掉下來？”
“太嚇人了……”
大巴車繼續平穩地前進，距離朝陽門商場（或者說，這棟以商場為基座，主體卻是那座巍峨酒店的大廈）越來越近。大樓的細節在眾人眼中愈發清晰。巨大的玻璃幕牆分割出無數規整的幾何圖案，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筆直堅硬的鋼筋混凝土線條勾勒出冷峻而現代的輪廓；底層商場的巨幅招牌已經掛起——“雅心百貨”四個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隨著距離拉近，大樓的體量感更是成倍放大，它不再僅僅是高，更展現出一種磅礴的寬度和厚度，像一座沉默的山巒緩緩壓向渺小的人類。
“哇哇哇哇——！！”雨水和曉娥徹底不淡定了，兩個小傢伙興奮得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小手用力拍打著車窗，發出啪啪的聲響，小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
“高！哥哥！好高好高好高大！”雨水指著樓頂，激動得語無倫次。
“大！好大好大好漂亮的大高樓！”曉娥也跟著妹妹一起叫嚷，詞彙量顯然比雨水豐富一點，但也僅限於此。
兩個小女孩此起彼伏的“哇哇”叫聲，像投入寂靜池塘的石子，打破了車後座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圍，卻也更加凸顯了這棟建築帶給人的巨大視覺衝擊力。
譚雅麗趕緊伸手去拉曉娥，生怕她蹦得太高摔倒：“曉娥！坐下！別蹦！”
林若心也試圖安撫雨水：“雨水乖，快坐下……”但她的聲音也有些發飄，自己的目光都無法從那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