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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歌傳鄰里(上)

2025-10-31 作者:米鬻

晨光吝嗇地擠出雲層,灰濛濛地塗抹在紅星小學斑駁的外牆上。昨日慶典殘留的彩紙碎屑,被風捲著,在空蕩蕩的操場角落裡打著旋兒,彷彿昨夜那山呼海嘯的掌聲與歡呼仍在空氣中隱隱震動。佈告欄前卻已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腦袋,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目光都聚焦在玻璃櫥窗後那張嶄新的紅紙捷報上。墨跡未乾,力透紙背:“本校五年級學生何雨柱,天資穎慧,品學兼優,已於昨日順利完成畢業匯演,准予畢業。特此通告。”落款處,周維廉的名字簽得龍飛鳳舞,一股澎湃未盡的熱力撲面而來。

“瞧瞧!瞧瞧!”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舊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眯成兩條細縫,手指幾乎要戳到那張紅紙玻璃上,“‘天資穎慧’,‘品學兼優’,瞧瞧周校長這詞兒用的!”他嘖嘖有聲,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往懷裡掏,摸出一個邊緣磨損的小記事本和半截鉛筆頭,嘴裡唸唸有詞,“……十一歲……畢業……神童……唔,這得記下來……”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滑動,彷彿在核算一筆意外之財。

旁邊幾位大媽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作響,像一群急於採蜜的蜂。

“可不是嘛!昨兒個那場面,我這心呀,跟著柱子那嗓子,忽上忽下的,就沒踏實過!”一個穿著灰布罩衫的大媽拍著胸口,臉膛激動得泛紅,“那首‘世界贈予我的’,唱得我這老婆子鼻子都酸了……你說這孩子,心咋那麼透亮?”

“人家唱的‘少年中國說’才叫提氣!”另一個大媽搶著接話,“我家那混小子,平時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兒,昨晚回來,眼睛亮得跟燈籠似的!一大早就爬起來,嚷嚷著要背書!我尋思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呢!”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嘿嘿笑起來,滿是皺紋的臉舒展得像揉皺的紙被撫平。

這股沸騰的熱潮並未被學校的高牆阻隔,它挾裹著清晨的空氣,勢不可擋地湧入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爐子上熬粥的咕嘟聲、掃院子的沙沙聲、趕著上班的匆忙腳步聲裡,都摻進了一種嶄新的、熱切的議論。

易中海正蹲在自家門檻外的小板凳上,慢條斯理地颳著鬍子。清水盆擱在腳邊,鏡子斜倚著門框。老伴兒拿著一塊擰乾的溼布巾,站在一旁,絮絮叨叨:“老易,你聽聽,滿院子都在說柱子呢!這孩子……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吧?你說咱家選擇東旭……”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神複雜地瞟向自家窗戶——賈東旭正沒精打采地扒著窗框朝外看,一臉被比下去的不服氣。

“東旭!”易中海停住剃刀,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東旭啊!柱子年紀比你小好幾歲,人家那是真本事!光眼饞沒用,得下苦功夫學!”他下巴上還沾著一點肥皂沫,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子,直戳賈東旭的心窩。賈東旭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猛地縮回了腦袋,窗戶“砰”一聲被他用力關上,震得窗欞簌簌落灰。

這聲響動清晰地傳到了房裡。賈張氏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碟子,裡面幾片醃鹹菜疙瘩散發出濃重的鹽滷味兒。她撩著眼皮,狠狠剜了一眼易家緊閉的窗戶,嘴裡小聲嘟囔:“嘁!顯擺啥?不就唱了兩嗓子?能當吃還是能當喝?有能耐考個狀元回來瞧瞧……”她把鹹菜碟子往窗臺上一墩,發出沉悶的磕碰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了中院那扇安靜的門——何雨柱家。“神童?哼,捧得越高,摔得越慘……”她撇撇嘴,扭身回屋,動作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僵硬。

許大茂的父親正弓著腰,在自家屋門口鼓搗他那臺寶貝似的舊收音機。粗糲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擰著調頻旋鈕,喇叭裡先是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聲,接著斷斷續續的人聲和音樂跳了出來,像是訊號在努力穿透厚重的雲層。昨天的廣播節目重播開始了。許父全神貫注,耳朵幾乎貼到了喇叭口的金屬紗網上。

“……昨日紅星小學畢業匯演盛況空前……該校年僅十一歲的天才學子何雨柱同學,以其原創歌曲‘世界贈予我的’與‘少年中國說’,震撼全場……”播音員清晰圓潤的聲音,伴隨著滋滋的背景雜音,頑強地鑽了出來。

“來了來了!”許父猛地直起身,臉上放出光來,他衝著屋裡喊,“孩兒他媽!快出來聽!廣播裡又提柱子了!”屋裡應了一聲,腳步聲踢踢踏踏地響起。

這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閻埠貴的筆尖在本子上頓了一下,隨即更加飛快地記錄起來。易中海刮鬍子的手停住了,側耳聽著。連賈張氏那扇緊閉的窗,也悄然無聲地推開了一道窄縫。整個四合院,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屏息等待著廣播裡的那個名字,等待著那份再次被放大的、屬於這個院落的榮光。

廣播裡,播音員那訓練有素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醞釀某種更大的情緒:“……下面,讓我們一起重溫何雨柱同學昨日演唱的原創新歌片段:‘少年中國說’!”

短暫的空白後,一股磅礴的力量穿透了收音機喇叭的物理限制,瞬間灌滿了整個院落。那歌聲,並非來自昨夜舞臺上的麥克風,而是經過電波的摩擦與損耗,帶著獨特的嘈雜底噪,卻反而增添了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那是何雨柱清亮而充滿少年意氣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被淬鍊過,帶著金屬般的質地和火焰般的溫度: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歌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盪,撞在斑駁的牆壁上,越過低矮的房簷,鑽進每一扇敞開的門扉。閻埠貴捏著鉛筆的手指微微顫抖,忘了記錄。易中海放下剃刀,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裡有震動,有欣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自家不成器兒子的深重嘆息。掃院子的半大孩子停了手中的動作,茫然地仰著頭,似乎不明白這陌生的詩句,卻又被那股氣勢莫名攥住了心魄。連趴在窗縫後的賈張氏,臉上的刻薄也凝固了一瞬,只餘下空洞的愕然。

許大茂父親家門口,那臺舊收音機成了臨時的聖壇。許父下意識地又想去擰調頻旋鈕,想把那被雜音切割得有些斷續的歌聲收得更清晰些,手指伸到一半,卻又停住了。他怕稍一挪動,這奇蹟般重現的聲音就會消失不見。他只能屏住呼吸,讓那激越的詞句裹挾著電流的滋滋聲,一遍遍沖刷耳膜:

“……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

歌聲戛然而止,被一段激昂的配樂取代。小小的院落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所有人都被那短短几十秒的歌聲攝住了魂魄,沉浸在那超越年齡的壯闊胸襟和凌雲之志中。直到廣播裡開始播放下一則新聞,播報著某個遙遠地方的生產喜訊,人們才如夢初醒。

閻埠貴低下頭,看著小本子上只寫了半行的字跡,搖頭失笑,默默把本子揣回了懷裡。易中海拿起溼布巾,重新仔細擦拭下巴上殘餘的肥皂沫。賈家那道窗縫,悄無聲息地合攏了。

南鑼鼓巷的平靜表皮之下,一股灼熱的暗流正裹挾著“神童何雨柱”的名字,洶湧地奔流向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紅星小學那場畢業匯演的迴響,在聲波與口耳相傳的雙重加持下,發酵成了一股無法忽視的聲勢。

而此時,在遠離京城喧囂的某處,一座戒備森嚴、格局宏大的院落深處,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煙火氣和頂尖食材匯聚的醇厚底蘊。巨大的不鏽鋼操作檯光可鑑人,映照出忙碌的身影。這裡是國宴廚房的心臟地帶。

何大清,腰板挺得筆直,一套雪白挺括的廚師服漿洗得一絲不苟,此刻卻沾染著幾點醒目的鮮紅——那是來自北方凍湖的頂級鯉魚剛被剖開時濺起的血點。他左手穩如鐵鉗般扣住滑膩的魚身,右手那把特製的柳刃刀薄如蟬翼,手腕靈活地一抖一剔,細密的刀光閃過,一片片近乎透明的魚片如花瓣般整齊落下,薄得能透出砧板上木紋的肌理。四周是學徒們屏息凝神的注視,只有刀刃接觸砧板時細微連綿的“唰唰”聲,以及遠處灶臺上沸水翻滾的咕嘟聲。

一個年輕徒弟,臉上冒著汗,腳步放得極輕,挨著牆根蹭到何大清附近擺放料頭的長桌旁,手裡捏著個小巧的半導體收音機,聲音壓得極低:“……聽眾朋友們,現在插播一條我們收到的特別點播……昨日在紅星小學畢業匯演上引發巨大轟動的‘少年中國說’,詞曲作者及演唱者,正是我們不久前播報過的‘紅星神童’何雨柱同學……應廣大聽眾強烈要求,下面我們完整播放由何雨柱同學親自演唱的這首歌……”

那刻意壓低的廣播聲,在異常安靜的廚房裡,竟顯得格外清晰。年輕徒弟緊張地瞟了一眼師父專注的側臉,手心裡全是汗。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

當何雨柱那熟悉卻又遙遠、此刻經由電波傳遞更添幾分金石之音的歌聲,清晰地穿透操作檯的金屬冷光和蒸騰的水汽,鑽進何大清耳朵裡時,他那行雲流水般的刀工,猛然頓住了。

柳刃刀的刀尖懸在魚脊上方,微微顫抖。映著燈光,能看到何大清寬闊的肩膀驟然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弦。那聲音,是他血脈的延續,是他種下的種子破土而出的清嘯!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廚房裡混雜的濃郁香氣似乎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味道。

周圍幾個敏銳的年輕學徒立刻捕捉到了師父這極其罕見的失態,紛紛停下手中活計,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何大清在廚房裡是絕對的權威,是山一樣穩重、鐵一樣嚴苛的存在。他手中那把刀,幾十年如一日,穩得能切出穿針引線的豆腐絲,何曾有過這樣的停頓?

廣播裡的歌聲還在繼續,少年意氣風發,如旭日噴薄:“……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何大清那顆被煙火氣和常年分離磨礪得堅硬無比的心上。一股滾燙的、混雜著狂喜、驕傲、愧疚和無盡思念的情緒,如同廚房裡最猛烈的灶火,猝不及防地在他胸腔裡轟然炸開。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猝不及防地脫離了控制,砸落在光潔如鏡的不鏽鋼操作檯上,濺開一小朵不起眼的水花。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水珠順著何大清緊繃的下頜線滑落,滴答作響,在那片映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檯面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

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盯著砧板上那條被片開一半的鯉魚。魚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殘留的神經讓尾鰭還在輕微地抽搐。握著刀柄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制著甚麼即將迸裂開來的東西。

“師父……”離他最近的徒弟,一個老實巴交的小夥子,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聲音帶著惶恐。他從未見過師父流淚。

這一聲輕喚像是一根針,刺破了那層緊繃到極致的膜。何大清猛地一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下,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片駭人的赤紅。他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沉悶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低吼。下一瞬,那隻青筋暴突、佈滿厚繭的右手,握著那柄曾為無數國宴雕琢過珍饈的柳刃刀,帶著一股狂暴的、無處宣洩的力量,狠狠一刀剁了下去!

“哐!”

刀刃並非砍向魚肉,而是重重地劈在了堅硬厚實的松木砧板邊緣!一聲巨大刺耳的鈍響,震得整個操作檯都嗡嗡作響。厚厚的砧板被生生劈開一道深達寸許的猙獰裂口,木屑四濺!那把千錘百煉的刀,刃口瞬間崩開一個米粒大小的豁口,刀身兀自震顫不已,發出絕望的悲鳴。

周圍的學徒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全都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深陷在砧板裡的刀,看著師父那隻依舊死死握住刀柄、骨節幾乎要刺破面板的手,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們淹沒。廚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遠處開水翻滾的咕嘟聲,單調而固執地響著。

半晌,何大清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握刀的手。刀柄上留下了他深陷的指印。他抬起袖子,胡亂地在臉上用力抹了一把,動作粗魯得近乎兇狠,彷彿要擦掉的不是淚水,而是某種不堪回首的印記。他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沙啞和低沉,但那沙啞裡帶著一種刮擦鐵鏽般的粗礪感:

“都愣著幹甚麼!手上的活兒都停了?準備開國宴呢還是等著喝西北風?!”

他看也不看那報廢的刀和崩裂的砧板,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刀從未發生。目光沉沉地掃過噤若寒蟬的學徒們,最後落在那條只剩半邊身體的鯉魚上。

“小王,”他點名剛才出聲的徒弟,聲音不容置疑,“把這條魚收拾了。剩下的,按原定計劃,備料!”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走向水槽,擰開冰冷的水龍頭,捧起刺骨的涼水,一遍遍地澆在自己臉上。水流順著他剛硬的頰線淌下,帶著未曾完全拭去的溼痕。沒人敢問他要去做甚麼,也沒人敢去碰那塊開裂的砧板和豁了口的名刀。只有廣播裡那首屬於他兒子的歌,早已不知在何時,悄然停止了。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穿過糊著高麗紙的窗戶格子,在何家小屋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寧靜。昨夜慶典的喧囂和清晨巷陌間的驚歎,彷彿被這道薄薄的門板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屋子正中,何雨柱盤腿坐在一張低矮的小板凳上,面前攤開的正是他那本厚厚的高中數學習題集。紙頁微微泛黃,密密麻麻寫滿了演算的痕跡和層疊的批註,墨色深深淺淺,記錄著遠超同齡人數倍的心血。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幾何圖形上。他低著頭,視線溫柔地落在趴在自己腿上的一個小小身影上。

那是他1歲的妹妹,何雨水。小傢伙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小棉襖,軟軟的頭髮紮成兩個細弱的小揪揪,像兩棵剛冒頭的嫩草。她正全神貫注地對付著哥哥遞給她的一張空白草稿紙。小胖手笨拙地攥著一小截鉛筆頭,在紙上奮力地劃拉著。與其說是在寫字畫畫,不如說是在進行一種充滿原始熱情的“破壞”。紙面很快被戳出無數個小洞,又被用力塗抹成一團團烏黑的墨疙瘩。她嘴裡還咿咿呀呀地給自己配著音,小臉因為使勁而憋得通紅,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雨……水……”何雨柱故意放慢了語速,指著妹妹胡亂塗抹的“作品”,又指指她的小鼻子,耐心地引導著,“這是誰呀?這是雨水,對不對?”

小雨水抬起沾了點鉛筆灰的小臉,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哥哥,然後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乳牙,發出一個含糊不清、奶聲奶氣的音節:“哥哥……哥……”

何雨柱忍不住笑了出來,胸腔微微震動。他伸出手指,輕輕颳了一下妹妹的小鼻頭:“小笨蛋,是雨水!哥是柱子!”

“哥哥……”小雨水固執地重複著,似乎覺得這個發音格外有趣,咯咯地笑起來,小手一揚,那截被她摧殘得短短的鉛筆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她立刻扭動著小身子,就要掙脫哥哥的懷抱去追鉛筆。

“別動別動,哥給你撿。”何雨柱連忙穩住她,俯下身去夠桌底的鉛筆,兄妹倆人開心而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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