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婁家二樓書房厚重的橡木門緊閉著,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書桌上那盞老式的綠罩檯燈散著昏黃的光暈,將婁振華和婁譚氏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滿牆的書櫃上,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那個小小的黃花梨音樂盒,此刻就放在燈光中心,像一件剛剛出土、帶著無數秘密的地下冥器。婁振華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拿起它,又放下。他甚至還拿出書房裡珍藏的、配著真皮套的德國蔡司十倍放大鏡,對著音樂盒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木紋,每一個黃銅部件的連線處,進行了近乎顯微鏡級別的細緻觀察。
“雅麗,你看這裡……”婁振華的聲音嘶啞,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困惑。他用放大鏡指著木盒側面那渾然一體的弧形拼接處,手指因為長時間的專注而微微發抖,“不是榫卯,不是膠合……這木頭……它就像是……天然長成了一體!”他找不到任何語言來準確描述這種顛覆物理常識的感覺。
婁譚氏坐在旁邊的絲絨扶手椅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條繡花的帕子,指節捏得發白。她看著丈夫近乎魔怔般地反覆研究而無果,心頭的寒意越來越重。“振華,這盒子……它……它根本不像人間的東西。”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令人恐懼的念頭,“那無縫的工藝……還有那聲音……這世上真有這樣的手藝嗎?清朝造辦處的老師傅怕也……”
“問題就在這裡!”婁振華猛地放下放大鏡,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他雙手撐在桌沿,指節用力按壓著,彷彿要將那份無力感和困惑嵌入桌面。“黃花梨老料!頂級銅雕!無縫鑲嵌!超越所有西洋八音盒的音質!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沾著‘不可能’三個字!它們怎麼可能同時存在?又怎麼可能落在……落在何家那孩子手裡?!”
他猛地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妻子:“雅麗,你說實話,你真的相信,這是何雨柱那孩子…自己…‘做’的?”他艱難地吐出那個“做”字,語氣裡充滿了荒謬.
“雅麗,你說實話,你真的相信,這是何雨柱那孩子…自己…‘做’的?”婁振華艱難地吐出那個“做”字,語氣裡荒謬感幾乎要溢位來,撕裂書房的沉寂。
婁譚氏雅麗被他灼灼的目光逼視,攥著帕子的手又是一緊,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發不出任何聲音。丈夫眼中的血絲和那份近乎崩潰的執拗,讓她心尖上的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她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振華,我不知道……那孩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那簇昏黃燈光聚焦的中心,“太邪門了!手藝?這哪裡是手藝能說得通的?這……”她搜腸刮肚,想找一個更貼切的詞,最終徒勞地搖頭,“這邪性!”
“邪性?”婁振華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疲憊而苦澀的弧度,“雅麗,我是學工科出身的,留洋那幾年,見過最精密的儀器,研究過最前沿的機械原理。我相信物質,相信邏輯,相信一切都有跡可循!可這東西……”他猛地抓起那小小的黃花梨音樂盒,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無助感,彷彿想用蠻力捏碎這不符合常理的存在,“它就在挑戰這一切!挑戰我的認知!”
他用手指狠狠刮過那側面渾然一體的弧形拼接處,指尖感受到的只有黃花梨溫潤如玉卻又無比堅硬的質感,以及那令人絕望的、找不到任何接縫或膠痕的平滑流暢。“你看!你摸!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做到的?!”他幾乎是在低吼,聲音在壓抑的書房裡撞出迴響,“沒有榫卯的凹槽,沒有粘合的膠線,甚至……我用十倍放大鏡都看不到木材纖維有絲毫被切割再融合的痕跡!它……它就像是從一整塊料子裡掏出來的,可這形狀……”他指著那分明是拼接才能形成的流暢曲線,說不下去了。
婁振華頹然地將音樂盒放回檯燈下,彷彿那小小的盒子有著千鈞之重。他雙手插進花白的頭髮裡,用力揉捏著發脹的太陽穴。“還有這銅件,”他閉著眼,聲音悶悶地傳來,“那齒輪的咬合精度,簧片的調校,還有那聲音……雅麗,你聽過那聲音的……!清冽、空靈,每一個音符都像凝了魂兒似的,直往你心裡鑽。我收藏過維也納最好的八音盒,跟它一比,那簡直是鐵片摩擦的噪音!”他猛地睜開眼,佈滿血絲的眼球裡充斥著一種被顛覆信仰的恐懼,“柱子?小學生?他能做到?!他怎麼可能?!”
婁譚氏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樣子,心中的恐懼反而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為深沉的憂慮。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冰涼的手輕輕搭在他緊繃的手臂上。“振華……”她聲音很輕,帶著安撫,“或許……或許我們可以想想別的可能?”
“別的可能?”婁振華抬起頭,眼裡的茫然更深,“你是說……偷的?搶的?還是……天上掉下來的?”他苦笑,“這方圓百里,誰家能有這種東西?就算有,失竊了能不鬧翻天?至於天上掉下來……”他搖搖頭,“那更荒謬。”
“我是說……”婁譚氏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眼神下意識地瞟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或許……這盒子本身,本就不該用常理去推斷它的來源?就像……就像那些老輩人講的故事裡……”
“志怪?”婁振華猛地打斷她,眉頭緊鎖,“雅麗!你也開始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他骨子裡的理性在頑強抵抗,拒絕將未知引向超自然的深淵。“不行!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合理的解釋!”他再次拿起放大鏡,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音樂盒上,目光死死鎖定在底部一處極其微小的、類似鑲嵌物的銅質圓鈕上。那是唯一能看到的連線點,用來上發條和觸發音樂的樞紐。剛才檢查時,它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異常。現在,在疲憊和絕望的反覆折磨下,他鬼使神差地用指甲去摳那銅鈕的邊緣。
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銅鈕的邊緣,並非完全平滑。在放大鏡下,它似乎有著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起伏,構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圖案?與其說是圖案,不如說是一種非天然形成的、秩序嚴密的波紋!極其細小,超越了人眼正常分辨的極限。
“等等……這是甚麼?”婁振華呼吸一窒,心臟驟然狂跳起來,彷彿在黑暗的迷宮中捕捉到了一絲微光。他調動起全部精神,將放大鏡死死對準那個點,屏息凝神,調整著角度和焦距。汗水從他的鬢角滑落,滴在黃花梨木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婁譚氏見他如此專注,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湊近了緊張地看著。
時間彷彿凝固了。
終於,在那微弱的、不斷調整的光線下,婁振華瞳孔猛地收縮!
那不是簡單的裝飾紋!放大鏡下的景象讓他渾身汗毛倒豎!那銅鈕邊緣的“波紋”,在極限放大和特定角度下,竟然顯露出極其微小、卻無比清晰的……符號!
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文字,也不像已知的任何裝飾圖案。那是一種由極其精密的點、線、以及難以形容的幾何結構組成的符號叢集!每一個符號都微小到極致,排列組合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數學般的美感和難以言喻的……非人感!它們像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一絲不苟地“刻”或“長”在了銅鈕與黃花梨木接觸的分子層面上!絕非人力可為!
“老天……”婁振華倒抽一口冷氣,手一抖,那枚珍貴的德國蔡司放大鏡差點脫手掉落。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這微觀世界裡的驚鴻一瞥徹底擊穿了一個窟窿。
“你看到甚麼了?”婁譚氏被他驟變的臉色嚇壞了,連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符號……”婁振華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無法理解的符號……就在那銅鈕邊上……不……不是刻上去的……像是……長出來的……融為一體的……”他語無倫次,巨大的認知衝擊讓他思維混亂。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只有那盞老臺燈搖曳的昏黃光暈,將兩人驚魂未定的身影,連同那個彷彿蘊含著宇宙般詭異秘密的小小音樂盒,扭曲地投射在滿牆的書櫃上,凝固成一幅名為“未知”的驚悚畫面。
婁振華的目光,失焦般地望著那音樂盒光滑如鏡的黃花梨表面。燈光下,那細膩的木紋彷彿在流動、匯聚,隱隱約約…竟似構成一張模糊的、非人的側臉輪廓?冰冷、漠然,帶著一絲亙古的嘲諷。
“……雅麗,”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徹底的無措,“把……把它收起來……鎖進保險櫃。鑰匙……鑰匙給我。”
婁譚氏連忙點頭,連碰都不敢再去碰那盒子,只是慌亂地用繡花帕子墊著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彷彿仍在散發無形寒意的黃花梨盒子捧起。她動作僵硬,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振華……”婁譚氏鎖好櫃子,倚著冰冷的鋼鐵櫃門,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我們……我們是不是不該……不該再碰這個東西了,曉娥那裡怎麼說?”
婁振華沒有立刻回答。他仰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被燈光暈染出的模糊光斑,眼神空洞。書房裡似乎還回蕩著那幾聲冰冷單音的餘韻,鑽進他的耳膜,敲打著他的理智。他引以為傲的學識、經驗、甚至整個建立在實證基礎上的世界觀,在這小小的、來自鄰家窮小子的“禮物”面前,轟然崩塌,碎得連渣滓都不剩。
合理?邏輯?物理定律?
時間在沉重的寂靜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婁振華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器。
“你說得對,雅麗。”他的聲音飄忽,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沙啞,“鎖起來……永遠……永遠鎖起來。關於它……關於柱子這孩子……”他停頓了很久,彷彿在積聚最後的力量說出一個可怕的結論,“一個字……都不要提。對任何人都不要提。”如果何雨柱知道婁家有這麼多疑問和想法,估計就不會做得這麼精妙了。
他疲憊地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何雨柱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憨厚和木訥的臉。那個出身貧寒、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
“也許,”婁振華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對著虛空,也像是在對著自己靈魂深處最後的掙扎低語,“有些東西……本就不該被開啟。”
雅麗;“曉娥那裡……,你和她說這個八音盒很珍貴,咱們把它收藏好,我們再給她買一個新的,如果想聽……讓你拿給她聽,但不要拿出這個屋子。同時也不讓曉娥告訴任何人……是任何人,只有我們三人知道,明白嗎”
…………??
窗外,更深沉的夜色,吞噬了最後一點星光。只有婁家二樓書房那扇緊閉的橡木門後,昏黃的燈光依舊亮著,映照著兩張寫滿驚懼與茫然的臉龐,彷彿在無聲地宣告:他們所熟知的世界,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不同了。那個小小的黃花梨音樂盒,如同一個來自深淵的座標,靜靜地蟄伏在冰冷的保險櫃深處,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