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冰稜,瞬間刺穿了何大清沸騰的怒火。他喘著粗氣,通紅的臉膛僵硬著,看著兒子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那句“老師要見家長”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他心上。這孩子……惹禍了?惹了甚麼大禍?讓校長親自出面?他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最壞的念頭——打架?偷竊?頂撞老師被開除了?
巨大的恐慌瞬間壓倒了憤怒。他死死盯著何雨柱,嘴唇哆嗦著,想問,卻一時竟發不出聲音。灶膛裡的火噼啪一聲輕響,映著他陡然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額角滲出的冷汗。
早晨,紅星小學的校長室,瀰漫著舊木頭、書籍和陳年茶垢混合成的肅穆氣味。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光柱裡塵埃無聲地浮動翻滾。
校長周維廉,戴著一副精緻的金絲眼鏡,面容儒雅而自帶威嚴,端坐在寬大的暗紅色實木辦公桌後。教導主任趙主任肅立一旁,臉色凝重。算術張老師、語文李老師、自然劉老師三人則擠坐在靠牆的長條木椅上,神情複雜,交織著疲憊、無奈和一絲未消的餘悸。
何大清坐在周校長對面的一張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鞠躬認錯。他粗糙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自覺地用力搓著洗得發白的褲縫,指關節捏得泛白。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工作服,此刻卻讓他感覺如坐針氈,渾身肌肉緊繃著,殘留著昨晚的暴怒和此刻面對校方權威深入骨髓的侷促不安。額角的汗珠沿著鬢角悄悄滑落,又被他生硬地蹭掉。何雨柱安靜地站在父親身邊,小小的身影在空曠莊嚴的校長室裡顯得異常單薄,卻又透出一種奇異的、與年齡不符的鎮定自若。他微微垂著眼,看著自己洗得發白、邊緣有些開線的布鞋鞋尖,彷彿周遭令人窒息的壓力與他無關。
“何雨柱家長,”周校長開口了,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力度,“今天請你來,是因為何雨柱同學的學習情況,有些……特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位老師,“老師們反映,何雨柱同學在課堂上提出的問題,遠遠超出了三年級的知識範圍,甚至觸及了初中乃至更高年級的內容,給正常的教學秩序帶來了不小的困擾。”張老師他們下意識地微微點頭,目光接觸到何大清困惑又緊張、甚至帶著點恐懼的眼神,又有些尷尬地移開,彷彿自己成了告狀的惡人。
何大清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乾得發疼:“周校長,各位老師,我……我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在課堂上搗亂了?惹老師們生氣了?他要是……要是不學好,該打該罵,您們儘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惶恐,彷彿已經預見了最糟的結局——勒令退學。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不,何師傅,”趙主任連忙解釋打斷,往前微微傾了傾身,“何雨柱同學非常遵守紀律,從不搗亂。恰恰相反,他極其專注,學習態度無可挑剔。”他拿起桌上幾份試卷和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繞過辦公桌,遞到何大清顫抖的手中,“問題在於……他的專注點,超前太多了。這是他最近幾次課堂小測的卷子和課堂筆記。您……看看。”
何大清茫然地低下頭,雙手捧著那幾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紙。上面是工整得不像話、透著一股冷峻勁兒的字跡,寫著各種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公式和如同天書般的推導過程。數學卷子上最後一道附加題旁邊,張老師用紅筆批了個巨大的驚歎號,旁邊一行小字:“六年級奧數思路!解法精妙!”語文筆記裡,關於課文《小英雄雨來》的段落分析旁邊,何雨柱用蠅頭小楷批註著“此處英雄主義敘事與個體生存困境的張力值得深究”,下面還附上了幾個何大清連名字都不認識的外國人名(康德、尼采),後面跟著幾個問號(顯然是何雨柱自己的疑問)。何大清捏著紙張的手指關節開始發白,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感覺自己像個闖進翰林院的伙伕,滿眼都是不認識的金石篆刻,只有一股冰冷的恐慌像毒蛇一樣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這孩子,到底學了些甚麼?這些東西是好是壞?會不會招禍?他一個字也看不懂,但這陌生而深奧的東西本身就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這就是老師們說的“困擾”?這分明是怪物才會寫的東西!昨晚摔碗時的熊熊怒火早已被這冰冷的恐懼澆滅,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校長,”何大清的聲音發乾發澀,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這……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是不是……出毛病了?”他沒敢把“有問題”三個字說完,眼神慌亂地看向身邊依舊垂著眼、面無表情的兒子,又倉惶地投向辦公桌後深不可測的周校長。他甚至開始後悔昨晚的暴怒,此刻只覺得自己無比渺小和無助。
周校長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越過辦公桌,如同探照燈般落到何雨柱身上,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深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何雨柱同學,你自己說說看。你想去六年級,理由是甚麼?你認為,六年級的知識,你已經掌握了?”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空氣彷彿凝固了,連浮動的塵埃都停滯下來。
何雨柱終於抬起頭。他沒有看父親那張被恐懼和汗水浸透、慘白如紙的臉,也沒有看旁邊幾位老師臉上覆雜難辨的表情。他的目光平靜地、徑直地迎向周校長審視的視線。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孩童的膽怯,也沒有絲毫炫耀或得意,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坦然和理所當然。
“周校長,”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響在寂靜得能聽見心跳的辦公室裡,“不是我想去。”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強調這個事實,“是我只能去那裡。三年級的課,”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客觀事實,“太簡單了。”他抬手指了指張老師帶來的那本翻得邊角捲起、封面磨損的《算術疑難解析》,“這本書裡的題,我做完了。圖書館借的《代數初步》和《趣味幾何》,也看完了。老師們講的東西,我……”他再次停頓,似乎在斟酌一個更準確、也更溫和的詞,但最終選擇的依舊是那份疏離的誠實,“……我都知道了。再待下去,”他看了一眼教導主任和幾位老師,目光平靜無波,“是浪費老師的時間,也是浪費我的時間。”
“嘶……”李老師倒抽一口冷氣,用手捂住了嘴。張老師和劉老師對視一眼,眼神裡是“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更深的無力感。趙主任只覺得臉上肌肉一陣抽搐,喉嚨發緊。
何大清只覺得一股混雜著羞憤、恐懼和荒謬的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咆哮:浪費老師時間?浪費自己時間?這小子!他怎麼敢這麼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