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彪被趙鐵柱和雷震山押走的尾氣還未散盡。
秦川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陌生號碼。他眉峰微蹙，略一遲疑，還是劃開了接聽。
聽筒裡傳來一個女聲，輕柔溫婉，如同江南煙雨浸潤絲竹：
“秦少，打擾了。我是蘇眉，虎威集團的蘇眉。”
秦川眼中掠過一絲意外。是她？
“蘇總？有事？”
“沒甚麼要緊事，” 蘇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只是想問問秦少是否得空，能否賞臉一起喝杯茶？”
喝茶？藉口罷了。
秦川心念電轉，這個女人主動約他，必有深意。
而且直覺告訴他，這次會面，趙天虎很可能不知情。
“好。地點？”
秦川回答得乾脆利落。
蘇眉報出一個地名，隨即結束通話。
秦川握著手機，指節無意識地輕敲著機身。
蘇眉……那個在虎威集團匆匆一面，就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精明、美豔，帶著熟透果實般的致命吸引力，眼神深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疏離。
她約自己，圖甚麼？
他不再多想，大步走出廢棄教室，徑直走向停在院中的那輛低調的別克GL8。滿大街的普通外觀，正是他此刻需要的偽裝。
泥鰍丁影快步迎上來：“秦哥，要人跟著嗎？”
秦川擺擺手，拉開車門：“不用，去見個人。你們按計劃訓練。”
“好！秦哥小心！” 丁影的關切真誠而質樸。
秦川心頭微暖，點點頭，發動車子，獨自駛離。
目的地是島城北郊的松風巖。
導航結束，眼前是一座被蒼松翠柏覆蓋的靜謐小山。
山腳停車場空蕩，只孤零零停著一輛黑色奧迪A8。一條蜿蜒的石階小徑，通向幽深的山林。
蘇眉選在這種地方……果然是不想引人注目。
秦川停好車，踏上青石臺階。
古松虯枝盤結，樹皮如鱗，臺階上鋪滿厚厚一層松針，踩上去沙沙作響，驚起幾隻不知名的山鳥，撲稜稜飛入林間深處。
拾級而上百餘米，一座小巧的庭院在松濤掩映中顯現。
青磚門樓古樸滄桑，懸著一塊木匾，上書三個清秀的字跡：雲隱庵。
道姑清修之地？秦川推開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
庭院不大，碎石鋪地，整潔清幽。正殿三間，飛簷如翼，隱約可見內裡供奉的三清神像，香火氣息若有若無。
“秦少，您來得真快。”
蘇眉聞聲從一側廂房款步走出，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這地方不太好找吧？”
“還好。”
秦川目光掃過這方清淨之地，“蘇總常來？”
“後面坐吧。”
蘇眉沒有直接回答，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秦川繞過正殿。
庵後別有洞天。
一座小巧的石亭臨水而建，旁邊一眼清泉自石縫汩汩湧出，匯成一汪清澈見底的方塘，幾尾紅鯉悠然擺尾。
石亭內的圓桌上，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早已備好，與這山野禪意渾然一體。
兩人在亭中石凳坐下。
“這裡的庵主和幾位道姑，都是舊識。”
蘇眉一邊嫻熟地溫壺、洗茶、沖泡，一邊輕聲解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寧靜的美感。
“喜歡這裡的清淨，隔段時間就會來小住兩日，滌盪一下俗世塵埃。”
她將一盞澄澈金黃的茶湯輕輕推到秦川面前。
“託朋友從武夷山捎來的正巖肉桂，秦少嚐嚐。”
茶香氤氳，沁人心脾。
秦川卻沒有碰茶杯，目光平靜地落在蘇眉精緻的臉龐上：
“蘇總，我這人不喜歡兜圈子。您約我，所為何事？不妨直說。”
蘇眉執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坦然迎上秦川的目光，語氣帶著少見的真誠：
“今天冒昧相邀，沒有別的意思，只想……跟秦少交個朋友。”
“朋友？”
秦川唇角勾起一抹意義不明的弧度，語氣平淡卻帶著鋒芒。
“蘇總覺得，我們……有可能成為朋友嗎？”
蘇眉神情微微一滯。
秦川的直接，讓她精心準備的氛圍瞬間被打破。
她放下茶杯，自嘲地笑了笑：
“秦少的意思我明白。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錯。”
秦川點頭，毫不掩飾。
“我們現在，至少表面上是敵對方。所以，我對蘇總今日的‘友誼’，實在有些好奇。”
蘇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
再抬眼時，眼神變得清澈而坦蕩：
“我相信秦少在動手之前，必然已將趙天虎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對我……想必也略知一二。”
她頓了頓，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在虎威集團的處境，看似風光，實則尷尬。名義上是他身邊的女人，掌管著錢袋子，可實際上……不過是一場相互利用的交易。關係脆弱，朝不保夕。”
秦川不動聲色，心中卻微起波瀾。
沒想到蘇眉會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與趙天虎的關係，這份坦誠，反而顯得格外真實。
蘇眉見秦川不語，繼續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清醒：
“女人在這世道，終究與男人不同。想要不被隨意踐踏，只能依附於更強大的力量。”
“依附趙天虎，是我當初的選擇，代價是旁人的非議與輕賤……這些，我認了。”
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秦川：
“但說實話，在此之前，我已留意秦少許久。您出獄後的每一步，都透著遠超年齡的智慧與魄力。我曾數次勸過趙天虎，莫要與您為敵……可惜，他聽不進去。”
秦川眼神微凝。這個女人，果然不簡單。
蘇眉捕捉到秦川細微的神色變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的瞭然：
“所以，當您主動向趙天虎借那五千萬，開出近乎‘送錢’的條件時……我就知道，背後必有深意。”
“秦少，您真正的目標……恐怕不只是那點利息吧？”
秦川心中暗驚！蘇眉的洞察力遠超他的預估！他面上不動聲色，饒有興致地問：
“哦？那蘇總覺得，我的目標是甚麼？”
“扳倒趙天虎。”
蘇眉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這五個字，目光緊緊鎖住秦川的眼睛。
亭中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松濤聲，泉水聲，都成了遙遠的背景。
秦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蘇眉緊繃的心絃悄然一鬆，知道自己賭對了。
她深吸一口氣，姿態放得更低，語氣帶上了一絲懇切：
“看來我猜得沒錯。而我今天來找秦少，也正是為了此事。”
“哦？”
秦川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蘇總是想替趙天虎求情，還是……想阻止我？”
“秦少說笑了。”
蘇眉苦笑搖頭，眼中流露出真實的無力感。
“我哪有那個本事，更沒那份心。我只是個想在風暴中求得一線生機的女人。”
她直視秦川，目光坦蕩而懇切：
“我求秦少，若真有塵埃落定那日……能否看在今日坦誠的份上，給我蘇眉……留一口飯吃？”
“留一口飯？”
秦川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蘇總想要的，是甚麼飯？”
蘇眉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在趙天虎身邊多年，虎威集團的核心賬目、資金流向、關鍵人脈、甚至那些見不得光的把柄……不敢說了如指掌，但也掌握了不少。”
“這些東西，或許……對秦少接下來的‘行動’，能有些用處？”
圖窮匕見。橄欖枝終於完全遞出。
秦川看著眼前這個將野心與脆弱、精明與無奈交織在一起的女人，手指在冰冷的石桌上輕輕敲擊了幾下。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帶著交易般的清晰：
“蘇總，我先前說過，我們成不了朋友。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利益交換，永遠是最穩固的合作基礎。你幫我，未來，我自然也會幫你。”
蘇眉眼中瞬間燃起希望的光芒，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秦少需要我做甚麼？”